暮途领主 · 第五百三十六章

　　翌日，午后阳光有些耀眼。莱奥斯正在审阅暮途诗人酒庄下一季的采购清单，敲门声轻轻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身形魁梧、宛如花岗岩雕琢而成的王步统站在门口。与昨日那副迷茫模样不同，他此刻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审慎。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一丝不苟的墨鳞国布衣，腰间的长剑光可鉴人。　　“子爵大人。”王步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尝试理解陌生规则的生硬礼貌。　　“王先生，请坐。”莱奥斯放下羽毛笔，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看来一天的‘体察’，有所收获？” 　　王步统没有立刻坐下，他挺直着腰板，目光扫过书房内琳琅满目的书籍、精致的地图以及墙上那幅描绘酿酒过程的风景画。“市井繁华，秩序井然，民众…各安其业。与我过去所认知的‘沉溺享乐即为堕落’有所不同。”他承认道，眉头却依然紧锁，“然而，既已拥有如此富足安宁，子爵大人为何仍要行险，意图绕过甚至破坏维系这和平的盟约？此非智者所为，更非仁者之举。” 　　莱奥斯微微叹了口气，知道必须触及核心。“王先生，你所见的和平，并非盟约本身带来的。而那些所谓盟约支持者，正假借‘维护盟约’之名，行破坏秩序之实。”他身体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他们策划暗杀，制造恐怖袭击，甚至…召唤深渊的恶魔，只为了向世人证明盟约‘不可或缺’，证明必须由他们来维持这种以恐惧为基础的‘秩序’。” 　　“召唤恶魔？”王步统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为武者的本能让他对这种极端邪恶的行为瞬间升起敌意，“此言当真？” 　　“若非亲眼所见，我亦不愿相信。”莱奥斯站起身，“请随我来，有一位‘当事人’，或许能让你更清楚地了解，我们的敌人究竟是何等存在。” 　　莱奥斯领着将信将疑的王步统来到庄园一处客房内。　　房间内，阿蒙·狄斯·苏佩比亚正优雅地坐在扶手椅上，翻阅着一本皮革封面的古籍。他那带着非人特征的英俊面容、暗红皮肤以及熔金般的竖瞳，让王步统瞬间肌肉绷紧，手按上了剑柄——无需多言，那纯粹而令人不适的深渊气息已昭示了其恶魔领主的本质。　　“放松，王先生。”莱奥斯抬手示意，“他目前…受制于我们。阿蒙，这位先生对盟约支持者为何要召唤你们这类存在感到好奇。” 　　阿蒙合上书，露出一个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微笑，尖牙若隐若现。“啊，一场并不愉快的交易。那些自称盟约最坚定支持者的蠢货，渴望力量来证明他们的‘必要性’，而我的力量…恰好能满足他们制造恐慌的小小需求。”他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通过献祭和古老的通道…嗯，过程粗鲁但有效。不得不说，你们的世界，总不缺乏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王步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恶魔领主的话语印证了莱奥斯的说法，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引狼入室的行为，彻底践踏了他心中那套“以力证道、荡平不义”的准则，这比纯粹的邪恶更令他作呕。　　离开禁制房间后，王步统沉默了许久，方才沉声道：“…我明白了。如此行径，确实为人不齿，为侠者所必诛！”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但这一次的目标更为明确，“子爵大人，可知这些人在何处？我愿往之，以手中之剑，阻其恶行！” 　　莱奥斯摇摇头：“多谢好意，王先生。但这些人目前已在我们的监控之下，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对付他们，需要的是证据和缜密的计划，而非单纯的武力。与其将力量耗费在已知的威胁上，不如去关注那些更隐蔽、或许更需要帮助的人。” 　　王步统闻言，似有所悟，但武者的行动本能仍让他追问：“既如此…子爵大人可还有其他线索？我既来此，便不能空手而回。” 　　莱奥斯沉吟片刻，道：“若说线索…王先生之后有何打算？” 　　王步统想了想，说：“我来时途经虹脊商都，曾见一批形迹可疑、身着白、绿、土黄三色长袍之人登船，听闻其目的地是忒涅迪尼斯大陆。我偷听到他们提及要寻找名为‘尼克斯’、‘金乌’、‘南纳’的三座祭坛，欲释放其中封印之物，以迫使他们的‘神明’显现。”他冷哼一声，“听其言论，与子爵所述之盟约支持者类似，皆是疯狂之辈。” 　　莱奥斯与一旁的戴斯莱交换了一个眼神。　　“忒涅迪尼斯大陆是终焉学会的势力范围，极端封闭且危险。释放未知的封印之物更是疯狂之举。”莱奥斯郑重告诫，“王先生若执意前往，务必万分小心。那里的情况，远非个人勇武所能应对。” 　　这时，戴斯莱·耐罗轻盈地走上前，她的笑容依旧如春日阳光般灿烂，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她递过一个护身符。“王步统先生，带上这个吧。这是叮铃铃——我们那位特别胆小却又特别虔诚的半身人牧师——制作的护身符。若遇生命危险，它或许能保护你一次。”她眨了眨眼，“当然，希望你不会用到它。用过后，它就会化作灰烬啦。” 　　莱奥斯补充道：“叮铃铃的手艺确实非凡，这护身符效果显著，但仅此一次。” 　　王步统看着手中蕴含着温和却坚韧守护力量的护身符，又看了看眼前这位看似天真烂漫、却总能说出至理名言的游侠，再想到那位怯懦的半身人牧师竟能制作出如此强大的神术物品，他心中对这个奇特领地及其居民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他郑重地将护身符收起，抱拳道：“多谢子爵大人，多谢戴斯莱大师。此番恩情，王某铭记于心。告辞！”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审慎与目标感。　　王步统离开后，书房内短暂地恢复了宁静。莱奥斯刚重新拿起那份采购清单，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节奏更为轻快熟悉。　　“莱奥斯！”凯勒丝·嘉兰诺德的声音伴随着门扉的开启传来。她走了进来，一身墨绿色的总务官制服衬得她身姿挺拔，银白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翠绿的眼眸带着一丝笑意。她手中拿着一封盖有火漆印的信件。　　“希望我没打扰你，”她走到书桌前，将信件放在莱奥斯面前，“索林·霜须的信，刚送到。另外，这是我希望你参加熔火节时，顺路从石像村带回来的特产清单，有些是领地政务需要的，有些…是我想送给姐妹们的礼物。”她说着，另一只手递过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嘴角勾起一个略带促狭的弧度，显然清单里属于“私人礼物”的部分占了不小比重。　　莱奥斯接过清单，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从稀有的矮人锻造金属样本、特殊宝石粉末到手工打造的银器、毛纺结实的山地羊毛毯，甚至还有几种标注了特定作坊名称的烈酒和奶酪，一应俱全。他笑了笑：“看来我们的总务官大人是打算把石像村的好东西都搬空啊。没问题，交给我吧。”他抬起头，自然地倾身向前，在凯勒丝的脸颊上亲昵地轻吻了一下。　　凯勒丝白皙的皮肤微微透出红晕，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路上小心，也看好阿尔法和戴斯莱，别让她们玩得太疯。”她叮嘱道，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如同一位送家人远行的妻子。　　“放心吧，凯勒丝。”莱奥斯保证道，随即拿起索林的信，“我先看看索林说了什么。” 　　他拆开印有霜须氏族徽记的火漆，展开信纸。索林那粗犷但清晰的笔迹跃然纸上。信的开头是矮人式的问候和对美酒的怀念，接着便切入正题：　　“……听说你们要乘坐那铁鸟（指法达机）直达凯旋堡？哈！那可是个好地方，机场外面的麦酒是整个龙峰领最棒的！离开机场后，别急着往北走，一路向西，来‘绿茵谷’！我和诺敏小姐都在这里。这里的牧民朋友热情得像燃烧的熔炉！你们一定要来住几天，然后我们再一起往西北方的乌金镇去，那里是熔火节的起点……” 　　信的末尾，索林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诺敏小姐说，绿茵谷这边那个古老的地上遗迹，最近有点不太平，总有些奇怪的动静。你们来了，正好咱们一起去探个究竟！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被遗忘的宝藏，或者至少能搞清楚是哪路不开眼的家伙在装神弄鬼！” 　　“遗迹？”莱奥斯抬起头，若有所思。　　他对凯勒丝说：“我去联系一下诺敏，问问具体情况。” 　　莱奥斯从次元包里取出黑色的通讯石板。他找到诺敏的印记信息，启动了通讯功能。　　石板表面泛起涟漪般的光晕，很快，从中间的蓝色晶石处投射出一个清晰的全息影像——正是诺敏·特木尔。她似乎正在户外，背景是开阔的草原和蓝天，微风拂动她额前的发丝。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看向镜头的眼睛里带着专注。　　“莱奥斯？”诺敏的影像和声音传出，略微有些空旷感。　　“诺敏，没打扰你吧？”莱奥斯看到影像里她身后似乎有牧民正在搭建帐篷，“索林的信我收到了，提到了绿茵谷的遗迹有异动？” 　　“嗯。”诺敏点了点头，镜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之前有一支矮人考古队来看过，推测是神创年代早期到中期的遗迹，建筑风格有些独特，和他们常见的不同。”她语速平稳地解释着，“那片区域生长着很多‘丰收鼠果’——就是上次送给你的那种苦涩的果子。” 　　“我记得，味道独特，酿出来的酒相当不错。”莱奥斯回应道。　　“这种果子散发的特殊气息，很容易吸引不死生物。”诺敏继续道，“这片土地历史上经历过漫长战争，地下埋藏着不少古老的遗骸和亡魂。它们时常会被果子的气息吸引，在遗迹周围徘徊游荡，导致所谓的‘异动’。不算特别危险，但需要留意。” 　　莱奥斯了然：“原来如此。正好，这次狄奥多拉会跟我们一起去，对付亡灵是她的专长。另外，戴斯莱——就是那个生命气息特别浓郁的游侠女孩，还有叮铃铃，我们那位…嗯，比较胆小的牧师，也会同行。”他忍不住笑了笑，“有她们在，清理那些不安分的亡灵应该问题不大。” 　　诺敏在影像那头微微颔首：“狄奥多拉主教的能力我有所耳闻。至于戴斯莱女士和叮铃铃女士…”她顿了顿，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位怕黑怕虫的半身人牧师面对亡灵的场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只要别把叮铃铃女士吓到就好。期待你们的到来。” 　　结束与诺敏的通话，莱奥斯将遗迹的情况简单告知了凯勒丝。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的戴斯莱·耐罗忍不住凑了过来。　　“丰收鼠果？吸引亡灵？太有趣了！”她雀跃地说，那双翠绿的眸子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下路上肯定不会无聊了！我得去告诉叮铃铃这个‘好消息’，让她提前做好…呃，‘心理建设’！”她脸上那分明写着“又想出了新点子捉弄叮铃铃”的兴奋表情，让莱奥斯和凯勒丝都忍俊不禁。　　戴斯莱说着，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找她的“好玩伴”了，但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莱奥斯说：“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拉瑟娅还在她的房间里对着衣柜发愁呢，她觉得你品位好，非要你过去帮她参谋一下熔火节穿什么！你快去吧，不然我怕她等急了，会用那双剑把衣服都‘试炼’一遍！” 　　她说完，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般，带着恶作剧的期待笑容，轻快地跑出了书房，想必是去找叮铃铃“分享”关于亡灵遗迹的“好消息”了。　　莱奥斯与凯勒丝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他对凯勒丝说，“看来我得去拯救拉瑟娅的衣柜，顺便防止她真的把房间给拆了。” 　　凯勒丝温柔地笑了笑：“去吧。清单上的东西，量力而行就好。最重要的是，你们都要玩得开心。” 　　莱奥斯点点头，收起索林的信和凯勒丝的清单，起身朝拉瑟娅的房间走去，准备应对另一位妻子的“时尚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