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五百二十七章

　　回到庄园后，秘书玛衡阿忒·斯托维恩一边帮莱奥斯整理文件，一边忍不住问道：“莱奥斯，我有点不明白。既然恶魔教和盟约支持者这么危险，你为什么不直接行使领主的权力，派卫兵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呢？这样不是一劳永逸吗？” 　　莱奥斯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位本性善良、思维直接的秘书，耐心地解释道：“玛衡阿忒，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衡阿忒歪着头想了想：“盟约支持者…是为了维护盟约？虽然方法极端。恶魔教…可能是为了获得恶魔的力量？” 　　“对，也不全对。”莱奥斯摇摇头，“更确切地说，他们都是为了维护或获取自己所在团体认定的‘利益’。盟约支持者中的极端派，是为了保证他们在现有盟约体系下的利益最大化，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不惜召唤恶魔来制造恐慌，从而证明盟约的‘必要性’，哪怕这会引发新的战争。恶魔教则是为了他们扭曲的信仰或对力量的渴望。他们的行动，背后都有其政治或信仰团体的影子，是那种团体赋予他们的‘行动逻辑’和权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我的权力基础，是荷里米昂的领民。如果我凭借怀疑就派兵挨家挨户搜查、随意抓人，确实可能清除掉一部分敌人，但更多的普通领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在搞独裁，在滥用权力，是在破坏荷里米昂赖以生存的法治和自由氛围。别忘了，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凡是这么做的领主或国王，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那些潜伏的敌人正好会利用这一点煽动民意，到时候恐怕第二天被推上街头痛斥‘暴政’的就是我了。” 　　玛衡阿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如果…恶魔教和盟约支持者联手了呢？会不会更可怕？” 　　莱奥斯笑了笑：“他们不会真正联手的。恶魔教的权力基础是对恶魔的效忠，他们的目标是恶魔统治世界。而盟约支持者的权力基础是盟约本身，他们召唤恶魔是为了‘证明’盟约需要加强，根本目的还是为了驱逐或控制恶魔，维护现有秩序。两者的根本目标是冲突的。他们或许会因为短期利益有一些私下接触，但绝不可能形成稳固的联盟。单独的盟约支持者难对付，但如果他们和恶魔教勾结在一起，反而更容易暴露和对付，因为他们的行为会变得矛盾而容易识别。” 　　说完，莱奥斯铺开一张新的公告纸，开始书写。他并没有直接禁止什么，而是撰写了一份为期一年的特别委托书：　　标题：关于清查荷里米昂境内非法教团及危险活动的有偿委托　　内容：近日，恶魔教徒活动迹象频现，更有甚者煽风点火，企图利用非法献祭召唤邪恶，危及领地安全。为维护荷里米昂安定，现特此发布委托：鼓励全体领民举报未经登记的非法教团组织活动（已登记之合法教团，如秩序教团、颅火教、终焉学会等，不在此列）。依据举报内容之真实性及危害性，经卫队查证属实后，将给予相应奖金。具体奖金标准详见附件。　　有效期：自发布之日起一年　　签发人：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　　写完后，他叫来格里戈里，将委托书交给他：“立刻发布出去，奖金标准制定得详细些，重点针对那些有献祭、召唤迹象的非法集会。” 　　玛衡阿忒又问：“为什么不直接禁止召唤恶魔或者血祭行为呢？这样不是更直接吗？” 　　莱奥斯叹了口气：“如果直接颁布禁令，几天之内，庄园恐怕就会被各种恶意举报和诬告塞满。人心难测，到时候可能只是因为邻里纠纷，就有人举报对方在家进行‘邪恶仪式’；一个正规法师在进行合法的召唤实验，也会被恐慌的民众举报。我们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去甄别真伪，不仅效率低下，还会造成人人自危的局面，严重损害领地的公信力和和谐氛围。用悬赏委托的方式，可以让举报者更慎重，也让我们能更集中地处理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格里戈里领命而去。莱奥斯处理了一会儿公务，想起阿蒙今天第一堂正式课，便起身想去看看情况。　　莱奥斯悄悄走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阿蒙那富有磁性的声音，他正在讲述恶魔战争的历史。　　“…所以，在所有的官方记录和民间传说里，战争的罪行自然都是我们恶魔造成的。烧杀抢掠，毁灭文明，似乎一切都是我们的错。”阿蒙的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但这或许能让你们换个角度思考：为了防止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你们各个种族、国家之间更需要的是互相扶持和理解，而不是互相猜忌和利用。毕竟，如果当初不是你们中的某些人滥用那柄‘黑暗之眼法杖’，近乎无限地制造恶魔传送门，或许根本不需要打两次恶魔战争，也不用持续两千多年那么久。” 　　门外的莱奥斯心中一动，推门而入：“阿蒙先生，你刚才提到‘黑暗之眼法杖’？那个传说是真的？” 　　阿蒙看到莱奥斯，微微颔首：“千真万确，子爵阁下。那是一位…嗯，颇具‘野心’的逻各娅人类施法者，为了追求一己私利和力量而滥用那柄法杖，结果彻底失控，打开了连我们都感到惊讶的巨大且稳定的通道。那才是战争扩大化和持久化的关键。幸好，据说那法杖后来被封印了。否则，光靠现在这种通过冥界缝隙和简陋祭坛的召唤方式，成不了大气候。” 　　莱奥斯的心沉了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好奇：“如果…那柄法杖丢了，或者封印被解开了呢？” 　　阿蒙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熔金的竖瞳微微收缩：“如果那样？那我建议您，立刻向黑暗之神塔玛斯祈祷——祈祷那法杖是落入了一个极度负责、意志坚定且毫无私心的‘圣人’手中。否则…我可不保证其他恶魔领主会像我一样…呃，‘好说话’。尤其是那些渴望战争和毁灭的激进派，他们可不会满足于只当个家庭教师。” 　　莱奥斯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答应过母亲莉雅女王和阿尔泰尔学院长，绝不能将黑暗之眼法杖在和音学院地下被盗的消息泄露出去，以免造成世界性的恐慌。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件强大的古代遗物，但现在看来，其危险性远超想象。　　“我明白了，谢谢你，阿蒙先生。不打扰你上课了。”莱奥斯心事重重地离开了教室。　　他必须立刻去找艾琳·利亚顿谈谈。作为封印者之一，她或许知道更多关于那柄法杖的事情，或者有办法追踪它的下落。　　莱奥斯心事重重地来到艾琳·利亚顿的房间。艾琳正慵懒地坐在工作台前，摆弄着一件未完成的珠宝设计，月白泛青的肌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艾琳，关于黑暗之眼法杖…”莱奥斯开门见山，将阿蒙的话和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艾琳听完，放下手中的工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哦，那个啊。不用担心，也别把失窃的消息到处说。”她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不严重？”莱奥斯有些难以置信，“阿蒙说那法杖能无限制造传送门…” 　　“首先，”艾琳打断他，伸出纤细的手指，“那法杖是塔玛斯亲手做的，挑剔得很。它不喜欢的人，连拿都拿不稳，更别说同调使用了，门槛高得离谱。其次，”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现在真正危险的，不是法杖本身，而是‘法杖丢失’这个消息可能引发的恐慌。一旦消息走漏，人人自危，各种势力会借机蠢蠢欲动，自发组织‘搜查队’、‘保卫团’，现有的秩序会被彻底打乱，后续引发的混乱和冲突才是真正不可预料的。所以，忘掉它，封锁消息，才是目前最优解。” 　　莱奥斯听完，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他准备告辞，却被艾琳一把拉住。　　“公务谈完了？”艾琳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另一只手轻轻勾住他的领带，“现在是私人时间了，我的子爵大人…”她显然是想和丈夫亲热一下。　　莱奥斯无奈地笑了笑，顺从地俯下身，随口问道：“艾琳，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小巧的、能演奏出旋律——不是单音哨子——适合作为吟游诗人法器的乐器？” 　　艾琳一边解开他外套的扣子，一边慵懒地回答：“嗯…我只擅长做珠宝首饰，乐器可不是我的领域。不过嘛…确实有个家伙擅长制作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虽然他本职是个铁匠。你下个月不是要去参加矮人的熔火节，顺便找那个斯塔尔沃·迪亚波罗修复断剑吗？如果你能让他高兴了，说不定可以请他帮你打造一件独一无二的小巧乐器法器。那家伙的癖好，其他人应该跟你提过吧？我就不多说了。” 　　她凑近莱奥斯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给你个内部消息：如果你能让阿尔法那熊孩子当众向他诚恳道歉，这事儿100%能成。具体原因是…阿尔法以前可是把他的宝贝胡子全拔了，还抢了他最心爱的剑，然后用那剑把他收藏的宝贝砸了个稀巴烂。要不是当时尹西娅和我正好在场，及时制服了阿尔法，估计连他的熔炉都要被那熊孩子给拆了。” 　　莱奥斯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阿尔法这孩子，确实是…过于‘活泼’了。”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巨响夹杂着物品碎裂的声音从远处的临时教室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阿蒙·狄斯·苏佩比亚那不再优雅的惊呼声：“等等！阿尔法小姐！请冷静！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哟！” 　　莱奥斯和艾琳对视一眼，立刻整理好衣服，冲出门去。　　只见临时教室门口一片狼藉，书本散落一地。阿尔法·斯托维恩正骑在阿蒙身上，小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亮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你竟然敢说我的空间魔法不如艾琳姐姐的时间魔法精妙？！还说不如拉瑟娅姐姐的剑术有美感？！找打！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平时让着她们俩，她们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阿蒙徒劳地试图格挡，显得颇为狼狈：“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只是说各有千秋…哎哟！” 　　艾琳见状，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尔法。” 　　仅仅两个字，刚刚还嚣张无比的熊孩子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慢慢地、不情不愿地从阿蒙身上下来，低着头，小声嘀咕：“…艾琳姐姐。” 　　“看来我们需要再谈谈‘礼貌’和‘尊重’了，顺便回顾一下破坏公物需要赔偿的领地法规第几条。”艾琳微笑着，拉起阿尔法的手，“走吧，我的房间比较隔音。”阿尔法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乖乖地被艾琳拖走，等待她的无疑是漫长的说教、厚厚的忏悔书以及可能的“劳动改造”。　　莱奥斯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上前扶起阿蒙：“你没事吧？” 　　阿蒙整理着被扯乱的长袍，努力恢复风度，虽然脸上似乎多了几道细微的划痕：“没…没事，子爵阁下。我很…结实。”只是语气听起来有点委屈。　　这时，叮铃铃·无纪才敢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医疗箱，小声说：“那个…恶魔先生，我、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她虽然还是害怕，但善良的本性让她无法对“伤者”视而不见。　　阿蒙看着叮铃铃亲自为他处理伤口，熔金的竖瞳里瞬间充满了受宠若惊和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仿佛刚才那顿打都值了。　　莱奥斯看着这一切，心中暗下决心：阿尔法这熊孩子的问题，确实必须想办法根治了。或许，让她去给斯塔尔沃·迪亚波罗道歉，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