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四百六十四章

  时间悄然滑至盟约历2078年的3月32日。为期三天的《诡秘城》公演在星辰集市旁的魔法剧场正式拉开帷幕。这种将戏剧现场用特殊石片记录、并可通过设备回放的技术虽已存在,但多用于记录重要的音乐会或戏剧表演,并未完全普及,更多是作为一种文化存档和有限传播的手段。这三天的盛况,注定将被详细记录,在永熄之地乃至更远的地方流传。   夜幕如同巨大的天鹅绒幕布,缓缓笼罩荷里米昂。星辰集市边缘,那座由奥术能量临时构筑的剧场仿佛一颗坠落的月亮,通体流淌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辉。法术符文如同活过来的藤蔓,在穹顶和墙壁上缓缓游走,时而聚合成瑰丽的图案,时而散作漫天星屑洒落,将观众席映照得如梦似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魔力馨香,混合着观众隐约的兴奋低语和期待。   莱奥斯坐在视野最佳的中央包厢里,身下的座椅铺着柔软的深蓝色天鹅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爱人们传来的、各不相同的温暖和淡淡香气:身边艾莉亚身上清雅的草木气息,另一侧艾琳指尖淡淡的金属与宝石微尘的味道,后排恩娜偶尔甩动的尾巴带起的微风,以及玛衡阿忒那总是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自然感。   “喏,喝点东西吧,说了那么多开场白,润润喉。”一杯冰镇的、冒着细微气泡的青柠汁被递到他手边。是艾琳,她今晚穿着一身紫色的丝质吊带长裙,外罩一层朦胧的黑纱,慵懒地倚在座椅扶手上,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洞悉一切的妩媚,“戏剧还没开场,你这领主倒是先忙活了一阵。这椅子好看是好看,坐久了怕是要腰疼。”她说着,纤细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他背后的椅背上轻轻划过。   莱奥斯接过冰凉的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微凉的皮肤,他微微一笑,低声道:“谢谢,还是你想得周到。”他抿了一口,酸甜冰爽的液体确实缓解了刚才与几位重要宾客寒暄后的些许干燥。   “哼,某人倒是会享受。”旁边传来一个故作严肃的声音。只见狄奥多拉正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她那件白色休闲汗衫的下摆,深灰色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那双穿着黑色丝袜和深色小皮靴的腿并得笔直,与她平日铠甲圣袍的形象反差极大。“玛衡阿忒和斯蜜里蜜斯非要我这么穿……说是‘融入氛围’。”她脸颊微红,似乎不太习惯这样凸显身材的休闲装扮,尤其是那运动短裙,让她总觉得缺乏安全感。   玛衡阿忒立刻从前排探头过来,翠绿的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啦!狄奥多拉姐姐明明这么好看,总是穿得那么硬邦邦的多可惜!你看,大家都看呆了哦?”她笑嘻嘻地指了指周围。确实,不少目光,无论男女,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这位气质独特、打扮新颖的女圣武士。   斯蜜里蜜斯则维持着她吸血鬼的优雅仪态,猩红的眼眸扫过狄奥多拉,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血族的眼光从不会错。这身搭配既保留了你的英气,又增添了几分…致命的吸引力。很不错。”她手中端着一杯如同血液般嫣红的饮品,轻轻晃动着。   莱奥斯看着狄奥多拉难得的窘迫模样,忍不住轻笑,换来对方一个羞恼的瞪视,但他能看出那瞪视深处藏着一丝被认可的欣喜。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腿上的手,低声道:“很好看,真的。”狄奥多拉的手指微微一颤,没有抽回,只是别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含糊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包厢帘幕被掀开,凯勒丝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放松的神情。   “看来我们赶上了。”凯勒丝舒了口气,很自然地在莱奥斯另一边坐下,接过恩娜及时递过来的一杯清水一饮而尽,“总算没错过开场。”   “事情都谈妥了?”莱奥斯侧身问道,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额前一缕有些散乱的银发。   凯勒丝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包厢内的人能听见:“静翎休憩所,以后由我们和宝石商会联合共管。理由是‘管理混乱,急需引入秩序,维护地区稳定’,完全符合盟约精神。”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宝石联合会和瑟兰蒂亚那边动作很快,已经开始在南索波尔修建补给点和集市了。吃相有点急,但名义上无可指摘。”   莱奥斯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沉吟道:“黑荆棘那边……”   “暂时没动静。”凯勒丝找了个位子坐下,“我们的人盯着,那位阿萨特斯男爵最近似乎很‘安分’,天天在他的庄园里举办沙龙,赏玩他的杖剑。但越安静,恐怕底下越是暗流涌动。”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警惕。   莱奥斯点点头,目光锐利了一瞬:“野心勃勃,却经验浅薄,像个抱着金砖招摇过市的孩子。盯着就好,暂时不必刺激他。”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南索波尔新布局带来的优势和潜在风险。   这时,剧场内的魔法灯光渐渐暗下,所有的交谈声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穹顶的符文汇聚成巨大的旋涡,投射出《诡秘城》的巨大标题,预示着戏剧即将正式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大概1个多小时后,中场休息。   幕布在观众如雷的掌声和意犹未尽的惊叹声中缓缓落下。魔法灯球再次亮起柔和的光,剧场内瞬间被嗡嗡的议论声填满,人们还在回味上半场维莉娜编织的诡秘梦境和布妮与枭熊带来的惊喜。   莱奥斯稍稍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上半场精彩纷呈,连他都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给,补充点糖分。”玛衡阿忒递过来一小碟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树莓挞,眼睛笑成了月牙,“维莉娜姐姐真是太厉害了!还有布妮,和大爪小爪配合得天衣无缝!”   莱奥斯笑着接过,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注意到身边的尹西娅正捧着一杯清茶?里面甚至飘着两片鲜嫩的莲叶,正小口啜饮着,神情悠闲。她旁边,高精灵执政官维兰瑟几乎快要瘫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啊……终于可以休息了,公务什么的最讨厌了,还是看戏舒服……”   趁着这个间隙,莱奥斯转向尹西娅,身体微微倾侧,声音压低,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尹西娅,关于马尔库斯教授的那个计划……将那位‘异界神’卡洛伦接引过来的事,你怎么看?我总觉得……”他斟酌着用词,“……有些不安。”   尹西娅放下茶杯,纤细的手指将那片莲叶送入口中,轻松地咀嚼着,仿佛在谈论天气:“哦,那个啊。”她咽下食物,微微一笑,金色的眼眸在剧场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通透而深邃,“看样子维特里乌斯教授动作很快嘛,已经成功把那位‘客人’接过来了呢。”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随意:“放宽心,莱奥斯。据我所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说到底,对方只是个失去了家园、跑来避难的‘流民’罢了。马尔库斯不是跟你交过底了吗?他为了能挤进我们这个‘小地方’,可是把‘行李’——也就是他的肉体和全部力量——都扔得一干二净了,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灵魂,而且……”她顿了顿,看着莱奥斯微微蹙起的眉头,补充道,“……还是把自己的灵魂切成了五份。”   “我确实有所耳闻,马尔库斯教授似乎发现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根本规则的东西?”莱奥斯换了个坐姿,试探性地问道。   “没错,一个至关重要的规则,而且刚刚得到了最终验证。”尹西娅接过话,作为原初秘法学院的导师,她显然知晓最新的研究进展,“我们这个世界,对个体所能承载的力量存在着一个清晰的上限。”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那个灵魂本身的‘能量’太庞大了,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个上限,根本塞不进来。所以,这位卡洛伦先生倒也果决,自己动手,把灵魂撕扯成了五份。然后由马尔库斯在那边,像是操作精密仪器一样,把这些灵魂碎片当成纯粹的魔力流,转化为一种奇特的物质形态,分批次、小心翼翼地传送过来。最后,再在我们这边,按照我们这个世界的‘规则’,把他重新拼装起来。”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愈发悠然:“关键在于,亲爱的莱奥斯,‘拼装’这一步是在我们的世界,由我们这个世界的法则主导完成的。所以,最终成品——那个重组后的灵魂——从里到外都必须符合,也必然会符合我们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它的形态、结构,尤其是力量上限,都会被牢牢地限制在那个天花板之下。”   她看向莱奥斯,特意补充道:“顺便一提,根据目前的认知,能达到那个理论上限的个体凤毛麟角,据我所知明确达到的仅有马尔库斯教授一人。而像你这样实力的,大概……嗯,可以理解为那个上限的五分之一左右。”这个对比让莱奥斯微微一怔,他对自己力量的水平有认知,但以自己为尺度去衡量世界极限的一部分,这种感觉依然有些抽象,缺乏实感。   尹西娅放下杯子,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就算他以后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秘法,能像蜗牛爬一样慢慢重新凝聚肉体、恢复力量——我相信他肯定有,但这过程注定漫长又艰难——但无论如何,他所能恢复到的极致,也绝无可能超越我们这个世界的天花板。等到他真有办法恢复到那种程度的时候,他早就被打上了我们这个世界的烙印,是这里的‘常住居民’了。他想突破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尹西娅轻轻摇头,露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微笑,“就像鱼想跳出水面飞上天,不可能的。所以,真的没什么可担心的,好好看戏吧。”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深入浅出的解释,尤其是得知了那颇具象化的力量框架后,莱奥斯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仿佛拨云见日,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由衷地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彻底放心了。谢谢你,尹西娅。”   “客气什么。”尹西娅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即将再次暗下的舞台,“下半场要开始了。”   下半场的剧情愈发跌宕起伏。当幕布再次暂时落下进行场景转换时,一个身影悄然走进了包厢,无声地坐在了尹西娅旁边的空位上——是马尔库斯教授。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却整洁的学者袍,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反射着魔法光辉。   “晚上好,尹西娅女士,莱奥斯。”他温和地打招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晚上好,教授。戏剧很精彩,不是吗?”尹西娅微笑着回应,语气轻松。   “确实,维莉娜女士的才华令人惊叹。”马尔库斯推了推眼镜,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像是正在努力翻译某种复杂又粗鄙的语言。“嗯……卡洛伦……嗯,他感知到了这里的热闹,托我向诸位转达他的……问候。”他顿了顿,似乎在筛选词汇,“他说……‘这个叫戏剧的东西还挺有意思,比我家那边那帮蠢货搞的血祭娱乐性强多了’。”   尹西娅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请代我们谢谢他的‘夸奖’。也欢迎他来到瑞卡斯托姆。希望他以后能遵守这里的规矩,学会更……嗯,‘文明’一点的交流方式。毕竟,入乡随俗嘛。另外,顺便告诉他,我今年24岁,未婚。”她的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马尔库斯教授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尴尬,他显然完美转达了,并且对方肯定又回了什么不太雅观的话。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转向莱奥斯:“莱奥斯,卡洛伦……还有一句话,特别指定要转达给你。”   莱奥斯挑眉,表示愿闻其详。   马尔库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内心进行最后的净化处理,然后才用一种极其平板的学术腔复述道:“……他说,‘你是只精力旺盛得离谱、好像永远不用睡觉的兔子’……嗯,就这些。”   “噗——”莱奥斯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腰间的次元包里就传出一阵极其压抑却清晰可闻的、幸灾乐祸的嗤笑声。“哈哈!听见没!莱奥斯!‘不知疲倦的兔子’!看吧!我就说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哈哈哈……”普拉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又无比清晰地钻入他的脑海。   莱奥斯的表情瞬间僵住,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一下。他努力维持着领主的风度,对着马尔库斯挤出一个微笑:“……感谢他的‘关心’,教授。”心里已经把这该死的酒壶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异界神骂了一百遍。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最终幕的开场音乐所淹没。当压轴的表演来临,奥莉维亚·潮汐空灵婉转的琴声与摩根娜·珍贝用魔法编织出的、如同深海星河般华丽变幻的歌声完美融合,响彻剧场时,所有的不快和琐碎都被暂时忘却了。那歌声仿佛能洗涤灵魂,乐音则引人坠入梦幻的深海。   最终,当幕布彻底落下,经久不息的掌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剧场,灯光全部亮起,观众纷纷起立,向这场无与伦比的演出致敬。首演,获得了空前成功。   莱奥斯也站起身,随着人群鼓掌,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位女伴兴奋或感动的脸庞,又望向舞台的方向,心中充满了艺术带来的震撼以及对某个嘴臭异界神和某个破酒壶的默默记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