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四百五十三章

  莱奥斯一行人踏上了荷里米昂的土地。不远处,就是正在收尾阶段的酒神祭坛公园工地。远远就能听到戴斯莱·耐罗那带着不满的、清脆嗓音正在抱怨着什么。   走近一看,只见戴斯莱正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站在一片开得极其绚烂、色彩几乎要打架的花丛旁,她周身那强大的生命气息引得花朵都在微微颤动。布妮则在一旁,努力踮起脚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而叮铃铃似乎已经克服了对枭熊体型的恐惧,正小心翼翼地和大爪、小爪抱在一起,画面居然有几分和谐——当然,叮铃铃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表明她仍在努力“克服”。   “…凭什么嘛!我的名字明明那么好!充满了生命的赞颂和神性的光辉!为什么就通不过!”戴斯莱噘着嘴,鲜艳的裙摆随着她的不满情绪晃动着。   “怎么了,戴斯莱?”莱奥斯笑着走上前问道,“公园的名字定下来了?”   “子爵大人!”布妮看到莱奥斯,立刻汇报,“政务厅那边刚刚送来了批复,最终采纳了我和叮铃铃提议的‘醉迹园’。”她指了指旁边新立起的一块朴素雅致的石碑,上面用优雅的字体刻着“醉迹园”三个字,下面还有一小段关于公园历史和寓意的简介。   戴斯莱立刻把自己写的那张长长的、写满华丽辞藻的纸塞到莱奥斯眼前:“您看看我起的!‘万千生灵曾于迷梦之琥珀色琼浆中咏赞不朽欢愉凡俗躯壳亦曾承沐神恩而翩跹至星辉尽头公园’!这才配得上这里的历史和…和我的花!”她念名字时差点喘不过气。   莱奥斯看着那长得离谱、充满史诗感却实在不便称呼的名字,忍俊不禁:“戴斯莱,这个名字…很有诗意,也很宏大。不过,作为公园的日常称呼,确实有点…嗯,需要一点耐心才能记住。”他委婉地表达了政务厅驳回的原因。   这时,跟在后面的拉多米尔·斯韦特洛夫目光扫过戴斯莱那张纸上的长名,又看了看石碑上简洁的“醉迹园”。他那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赞赏的光芒,但出于某种不想得罪这位活力过分充沛的“生命化身”的本能,他低沉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戴斯莱小姐的名字,意象丰富,底蕴深厚,体现了对历史多重层次的深刻理解。只是…对于寻常访客而言,或许需要更多的…解读。”他这话说得极其含蓄且不得罪人。   戴斯莱一听,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眼睛一亮,怒气瞬间消了大半:“对吧!大叔你很有见识嘛!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些普通人理解不了生命的瑰丽和历史的厚重!”她凑近打量了一下拉多米尔被胡须遮掩的面容,歪着头,忽然有些疑惑,“咦?大叔,我看你有点眼熟啊…你什么时候留起这么浓密的胡子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这样…是为了躲薇奥拉吗?”她心直口快地问道。   拉多米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旁边的叮铃铃也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对拉多米尔说:“那个…拉多米尔先生…如果…如果薇奥拉姐姐真的要…要绑架你的话…我…我会保护你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自己也没什么底气,立刻改口,“…我会向伟大的塔玛斯神祈祷,祈求她保护你的!”这句用上了祈祷的腔调,反而显得正常了些。她小声补充了一句,“唉,有时候越是想躲,就越是躲不掉呢…”   叮铃铃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只见凯勒丝和她的秘书珊娜菲亚、拉瑟娅、奥莉维亚、艾琳以及被叮铃铃不幸言中的薇奥拉,正一同向公园走来,显然是来视察进度的。   拉多米尔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就想往特若本身后躲,可惜他高大的身材让这尝试显得徒劳。   薇奥拉一边走还一边向凯勒丝抱怨:“…公园的设计为什么不能交给我呢?我可以设计出绝对对称、完美符合几何美学的布局,保证每一棵树的投影都能在特定时间落在预设的点位上…”   凯勒丝保持着礼貌而坚定的微笑:“薇奥拉女士,公园是供人休闲、感受自然和历史的地方,需要一些…轻松的杂乱。政府建筑区的规划设计,之后一定会优先征求您的专业意见。”   就在这时,薇奥拉的目光扫过了人群,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试图隐藏自己的高大身影上。她完美的眉毛微微蹙起,脚步一顿,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脸上瞬间绽放出极度惊喜的笑容,快步冲了过来。   “拉多米尔!真的是你!”薇奥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张开双臂就想要给他一个热情的、符合她心中“久别重逢”仪式的拥抱,“你终于想通了!来找我了吗?”   就在薇奥拉即将扑到的一瞬间,一道身影如同护犊的母狮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是玛衡阿忒。她眼神锐利,手臂已经抬起,眼看一记足以让薇奥拉也晕头转向的手刀就要落下。   “玛衡阿忒!”拉瑟娅的反应更快,她瞬间出手,精准地格挡住了玛衡阿忒的手刀,低声道,“别在这里!这么多人看着!”   与此同时,戴斯莱眼睛一转,对自己肩膀上的幻彩林鸮“莱福”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欠我一个人情!”灵性的莱福立刻悄无声息地飞起,精准地用爪子拨乱了薇奥拉那一丝不苟、绝对中分的黑发。   正准备拥抱的薇奥拉猛地感到头发散乱,她惊呼一声,完美对称被打破的恐慌瞬间压倒了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她立刻停下脚步,以最快速度掏出一面小镜子,惊慌失措地开始整理发型:“哦!不!我的对称!”   危机暂时解除。玛衡阿忒和拉瑟娅同时松了口气,各自收回手。   艾琳此时缓步上前,用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目光看着薇奥拉:“薇奥拉,拉多米尔先生是莱奥斯特意聘请来的奇思藏馆馆长,是荷里米昂尊贵的客人。请注意你的举止,保持一位外交官应有的礼仪和距离。如果你骚扰他,”艾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我不介意今晚给你进行一些额外的‘礼仪辅导’,让你深刻记住什么是分寸。”   薇奥拉整理头发的手一顿,显然对艾琳口中的“礼仪辅导”心有余悸。她悻悻地收起镜子,恢复了那副艺术家的清冷疏离模样,只是眼神还时不时不受控制地瞟向脸色苍白的拉多米尔,小声嘀咕:“我只是想表达欢迎…”   就连莱奥斯,看到艾琳出面,也下意识地感到一丝童年被“教导”的阴影掠过心头,不由得站直了些。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在艾琳的威严和戴斯莱的小动作下暂时平息。众人象征性地巡视了一下基本完工、绿意盎然的“醉迹园”,便一同返回了奇思藏馆。   晚上的奇思藏馆一改往日的清冷,变得热闹非凡。为了欢迎新成员拉多米尔和特若本,也算是提前庆祝明天搬回庄园,木璃彤和恩雅联手准备了一顿丰盛晚宴。长桌上摆满了融合了墨鳞风味与本地特色的佳肴,香气四溢。   莱奥斯举杯,向众人表示欢迎:“欢迎拉多米尔先生和特若本加入荷里米昂!愿这里成为你们施展才华、安心研究的新家!”众人纷纷举杯响应,气氛热烈。   现场最震惊的莫过于拉多米尔。他看着长桌上这群人——几乎凑齐了所有的熟人。这种诡异的“安全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至少,有艾琳大姐镇着,薇奥拉应该不敢真的乱来。   大家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了明天搬回庄园的事情上。   布妮兴奋地比画着:“庄园变化可大了!主楼加高到了三层,房间多了好多!别栋那里用了空间拓展技术,里面变得超级——大!简直像个小型迷宫了!”   拉瑟娅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对莱奥斯说:“对了,莱奥斯,有个你的闪送快递,从瑟兰蒂亚寄来的。是你上次根脉节出演《根脉之源》时穿的主演戏服,说是留作纪念。”她指了指放在客厅角落的几个大衣箱。   “哦?”莱奥斯来了兴趣,“都有哪些?”   “一套是你的,光明神罗什尼昭那身,”拉瑟娅描述着,“金白色,闪闪发亮,很轻盈,看着就挺神圣。”她又指了指另一个箱子,“那套是生命神札卡琳涅的,当时是我穿的,用真花真藤编的,差点没把我痒死。”最后她忍不住笑着指向第三个看起来最笨重的箱子,“还有玛衡阿忒那个——巨大的半人马道具服,硬木做的,是凯兰·橡树末工匠穿的,听说他演完差点累趴。”   薇奥拉一听到戏剧和“生命神”,目光又炽热地飘向拉多米尔。拉多米尔顿时感觉刚吃下去的美食都不香了,脊背一阵发凉。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或许是觉得有趣,莱奥斯清了清嗓子,笑道:“说起那出戏,尹西娅还告诉我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呢。”于是,他便将尹西娅所说的那个“生命神强抢光明神未遂,反被平衡神胖揍一顿”的野史版本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拉多米尔听得嘴角微微抽搐,低声评价:“故事情节…颇具颠覆性。但作为戏剧,恐怕…难以呈现。”他实在无法想象罗什尼昭被绑在树上的情节被搬上舞台。   凯勒丝也点头附和:“确实,第二个版本里的生命神显得过于…强势凶残了。平衡神反倒像个路见不平的善神。还是官方版本更唯美一些,虽然是个悲剧。”   玛衡阿忒却听得眼睛发亮,唯恐天下不乱地提议:“哎!反正人这么齐,道具也现成的,要不我们现在就来演一遍第二个版本怎么样?肯定很有趣!”   薇奥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明天领事馆还有一大堆公文要处理呢!”让她演绑人的还行,演被胖揍的。绝对不行!   木璃彤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呢,和气最重要。打打杀杀的戏码,饭后消食再看也不迟。”   布妮则一脸困惑:“我觉得第二个版本没问题啊,冲突激烈,多精彩!”   叮铃铃小声嘟囔:“玛衡阿忒凶起来的时候…就一点也不好玩了。”她似乎有过什么不好的体验。   拉瑟娅深有同感地点头:“赞同。”她显然没少被玛衡阿忒“教育”。   晚宴在一种微妙而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夜深人静时,莱奥斯想起那对魔法智能物品,悄悄来到书房。只见普拉和忧郁闹钟梅拉并排放在书桌上。   普拉正喋喋不休:“…所以说,你能不能精神点!整天‘虚无’、‘虚无’的,活着就是虚无?那你怎么不直接停摆算了!”   梅拉用那忧郁的腔调低吟着:“…停摆亦是存在的一种形式…伟大的虚无之神穆什尼亚知晓一切终极的空无…”   “放屁!”普拉毫不客气地打断,“虚无和存在本就是一体的两面!蠢货!正因为感受到虚无,你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就像喝了美酒才知道清醒的寡淡!正因为存在,你才更要把每一天都过得叮当作响,活出点滋味来!而不是在这里像个生锈的齿轮一样哀叹!浑浑噩噩是对存在最大的浪费!”   莱奥斯听得一愣,惊讶于普拉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哲学思辨味道的话来。不过转念一想,这家伙自称从神创时代混过,说不定真在哪个哲学家的酒宴上蹭吃蹭喝时听过这些高论。   梅拉似乎被这顿抢白弄得有点卡壳,指针徒劳地颤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忧郁诗句来反驳。   莱奥斯笑了笑,没有打扰这对“哲学家”的辩论,轻轻退出了书房。明天,将是搬回庄园,开启新阶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