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四百四十章

　　盟约历2078年3月10日，清晨，荷里米昂领主府会客厅内。晨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打磨光亮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会客厅内气氛却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昨日未散的凝重。莱奥斯端坐主位，玛衡阿忒作为秘书兼护卫侍立在他身侧，神情比往日多了几分警惕。　　维莉娜·夜影坐在莱奥斯左手边的沙发上，依旧是一身简洁的黑色劲装，银白短发下，红色的眼眸沉静如水。戴斯莱·耐罗坐在她旁边，穿着她那件色彩爆炸的繁复裙装，好奇地打量着门口方向。而新来的半身人牧师叮铃铃·无纪，则像只受惊的小鹌鹑，紧紧挨着维莉娜，几乎把自己缩进了沙发角落，藏在维莉娜身后，只露出半张透着红晕的苍白小脸。她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黑暗圣徽，浅褐色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嘴里不停地用气声碎碎念：“塔玛斯保佑……伟大的黑暗之主……保护您虔诚又胆小的仆人……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沉重的橡木门被卫兵推开。索维里斯·梅利安涅、米雅·夜影和希瑰·夜风三位卓尔精灵使者再次步入。　　索维里斯依旧是那副沉稳中带着忧虑的模样，深紫近黑的丝绒长袍一丝不苟。米雅紧随其后，熔岩红的眼眸在看到维莉娜时立刻燃起热切的期盼，但看到维莉娜冷漠的侧脸，又黯淡下去。希瑰·夜风走在最后，纯黑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幽光，银发编成优雅的发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的温婉表情。　　“子爵阁下，早安。”索维里斯行礼，声音低沉。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叮铃铃因为过于紧张，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银质茶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吓得“呀”了一声，整个人彻底缩到了维莉娜背后，连头发丝都看不到了，只有压抑不住的祈祷声：“塔玛斯救命！蜘蛛！好多蜘蛛！” 　　戴斯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拍了拍维莉娜的肩膀，示意她安抚一下叮铃铃，然后对着三位卓尔，特别是眼神深邃难测的希瑰，用一种天真又带着莫名笃定的语气说道：“叮铃铃别怕啦！卓尔精灵是塔玛斯的造物，塔玛斯怎么会伤害自己的造物呢？就像……嗯，妈妈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对吧？”她这话看似在安慰叮铃铃，红宝石般的眼睛却饶有兴致地扫过希瑰。　　希瑰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暗红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索维里斯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和愤怒：“子爵阁下，维莉娜大人。我们昨日收到了来自影铸渊城的紧急传讯。”他拿出一枚用黑色水晶封存的魔法信笺，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那帮……激进派的贵族和祭祀宣称，他们得到了黑暗神塔玛斯的‘神谕’！神谕指定了新任的大祭司人选！”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米雅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什么？！这不可能！塔玛斯大人的神谕怎么可能……” 　　索维里斯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站在他侧后方的希瑰·夜风，一字一顿地说：“神谕指定的人选，就是——希瑰·夜风女士。” 　　“什……什么？！”希瑰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茫然取代，她后退半步，双手下意识地掩住嘴，暗红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看向索维里斯：“索维里斯大人？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您……您为何没有提前告诉我？我……我完全不知情啊！” 　　索维里斯冷哼一声，没有直接拆穿，但话语中的不认同和鄙夷毫不掩饰：“是的，希瑰女士。神谕选定了你。对此，我索维里斯·梅利安涅，以及米雅·夜影，内心都难以认同！”他转向莱奥斯和维莉娜，语气沉重而恳切，“希瑰女士的战斗力或许值得称道，但作为统御信仰、引领王庭精神的大祭司……她的能力，恕我直言，尚需极大的锤炼！这与塔玛斯大人过往神谕所选定的、无一不是德才兼备、信仰纯粹的大祭司形成了天壤之别！这绝不可能是塔玛斯大人的意志！”他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这必定是那邪恶无耻的斯捷尔戈斯！是他冒充塔玛斯大人降下的伪谕！意图染指我王庭信仰！” 　　“哼！”戴斯莱·耐罗立刻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抱着手臂，那双充满活力的绿眼睛不满地瞪着索维里斯。说斯捷尔戈斯邪恶无耻？这评价让她很不爽。　　索维里斯没有注意到戴斯莱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希望：“但是！正因为这荒谬的‘神谕’，希瑰女士的‘身份’在渊城获得了部分不明真相者的支持！我们的和平派系抓住这个机会，联合了希瑰女士的支持者，发动了起义！目前已经初步控制住了局面，将那些最激进的派系首领囚禁了起来！” 　　他的目光再次炽热地投向维莉娜，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急迫：“维莉娜大人！现在正是您回归的最佳时机！王庭需要您！需要您重掌大祭司之位，拨乱反正，澄清神谕，带领我们彻底肃清激进派的余毒，让王庭回归塔玛斯信仰的正途！请您看在无数无辜卓尔子民的份上，随我们回去吧！”米雅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恳求和泪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维莉娜身上。她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讲述与她无关。她只是微微侧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还缩在她背后、因听到“起义”和“囚禁”而更加瑟瑟发抖的叮铃铃的脑袋，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安抚的温柔。　　莱奥斯看向维莉娜，等待她的反应。维莉娜抬起眼帘，红色的眸子扫过索维里斯热切的脸、米雅期盼的泪眼，最后在希瑰那副强装镇定却难掩一丝“慌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态度不言而喻。　　莱奥斯心领神会，开口道：“梅利安涅先生。维莉娜女士的态度，我想你们已经很清楚了。她的去留，应该由她自己决定。这样吧，”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你们先回驿馆休息。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已经是明确的逐客令，同时也给了对方一个缓冲和思考的时间。索维里斯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和痛心，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深深地向莱奥斯和维莉娜行了一礼：“……明白了。我们……明日再来。”他疲惫地转身，带着满脸悲伤不甘的米雅和依旧“茫然无措”、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希瑰离开。　　在踏出会客厅大门的那一刻，希瑰·夜风状似无意地回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沙发上的维莉娜。那眼神不再有丝毫的温婉或慌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幽怨和志在必得。那眼神一闪即逝，却让一直观察着她的维莉娜和莱奥斯都捕捉到了。　　当卓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叮铃铃才敢从维莉娜背后探出头，小脸煞白，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维莉娜大人，您……您不想回去真是太好了！如果您不想回去……我……我可以试着沟通塔玛斯大人！让她……让她选一个真正适合的人当大祭司！这样他们就没办法了！”她鼓起勇气说道，虽然声音还在发颤。　　维莉娜低头看着这个胆小如鼠却说着要沟通神明的半身人牧师，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再次摸了摸叮铃铃蓬松的卷发，然后站起身，看向莱奥斯，声音清冷而严肃：“领主大人，我需要做些准备。从现在开始，请下令，除了目前已在庄园内的人员，禁止任何外人进入庄园范围。”她的目光锐利，“另外，通知所有同伴，非必要，不要外出。尤其是……夜晚。” 　　莱奥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希瑰那个眼神，是宣战。他郑重点头：“明白。安全第一，我会立刻安排。” 　　维莉娜微微颔首，转身快步离开，显然是去通知其他人并布置了。　　戴斯莱则拉着还没完全缓过神的叮铃铃，跟着莱奥斯走向他的办公室。一路上，戴斯莱小声嘟囔着：“奇怪……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呢？他们居然自己打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懊恼。　　进入办公室，叮铃铃立刻找了一个光线相对充足的角落，盘腿坐下，双手紧紧握着黑暗圣徽，闭上眼睛，开始无比虔诚地祈祷：“伟大的塔玛斯大人……您最虔诚、最胆小的仆人叮铃铃在此祈祷……请您聆听……暮霭王庭……大祭司……希瑰·夜风……”她进入了深度冥想状态，开始沟通那位至高无上的黑暗神明。　　戴斯莱则趴在莱奥斯的书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冥想中的叮铃铃，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解，继续自言自语：“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莱奥斯看着眼前这两名少女，一个在无比虔诚地祈祷，另一个独自烦恼，又想到维莉娜的预警和希瑰那冰冷的眼神，只觉得荷里米昂的清晨，从未如此“热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