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下午四点,和音学院沐浴在金色的夕阳光辉中。莱奥斯、艾拉和莱纳三人手持一张精美的邀请函,上面用优雅的精灵语写着邀请他们前往学院内一叙旧情,落款是学院长阿尔泰尔·星之花。   莱奥斯看着落款的名字,眼神微动。他知道,这位学院长,高精灵国王凯兰崔尔·星之花的弟弟,对自己怀有一种近似父亲的爱意。他也知道,自己父亲安特洛斯·弗拉霍斯的死,其幕后黑手正是这位学院长的兄长。但莱奥斯向来对事不对人,一码归一码。他痛恨凯兰崔尔,但这恨意不会迁怒于阿尔泰尔,更不会波及无辜的高精灵。况且,阿尔泰尔对他的善意是真诚的。   三人凭借邀请函顺利进入学院,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向学院长办公室走去。途中,莱奥斯似乎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但对方很快消失在建筑拐角,他并未在意。   在装饰着星月纹饰的橡木门前,阿尔泰尔已亲自迎候。他银发低束,金瞳中带着温和的笑意,热情地将三人引入充满书卷气和淡淡木质清香的办公室。精美的茶点早已备好。   阿尔泰尔绝口不提政治,话题始终围绕着温馨的过往:莱奥斯在学院时的趣事,艾拉的音乐才华,莱纳的插科打诨。他回忆起莱奥斯在酿酒学选修课上差点炸了实验室的糗事,引得众人开怀大笑。他真诚地祝福了莱奥斯与艾拉,也祝愿莱纳能在音乐上取得更高的成就。气氛轻松而愉快,仿佛只是师长与得意门生间一次寻常的叙旧。   然而,当话题从他人的爱情,悄然转向阿尔泰尔自己时,这位平日里优雅从容的学院长,言语突然变得磕磕巴巴,脸上甚至浮现出罕见的窘迫红晕。   “我……嗯……其实,也有倾慕之人。”阿尔泰尔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非常美丽,是一国领导人。她像林间的初雪,像冠城永不凋零的橡树之心……我倾慕她,已有……数十年之久。”   莱奥斯鼓励道:“那为何不去追求?真挚的感情值得勇敢表达。”   莱纳也点头附和:“是啊,院长大人,您这么优秀,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对方心意呢?”   艾拉敏锐地补充:“或许,那位女士……心有所属了?”   阿尔泰尔苦涩地点点头:“是的……她心中曾有过挚爱,只是那人……已离世多年了。”他的目光带着深沉的眷恋和无法释怀的遗憾。   莱奥斯心中一动,某种预感越来越清晰。一国领导人、女性、丧偶……这些条件指向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他保持着礼貌,轻声问道:“您说的,是我的母亲,莉雅·荷里米昂陛下吗?”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阿尔泰尔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地、带着一丝沉重地点了点头,金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莱奥斯沉吟片刻,平静地开口:“阿尔泰尔院长,按照瑟兰蒂亚和各国通行的法律,不同种族间的婚姻是被允许的。我作为人子,尊重母亲的意愿。如果她接受您的心意,我不会反对;如果她拒绝,我也无法强求。这是属于她的选择。”   阿尔泰尔闻言,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彩,之前的窘迫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取代:“有你这句‘不反对’,就足够了!我决定了!这个月月底的根脉节,我要亲自前往绿荫冠城,向莉雅女王……表达我的心意!”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临别时,阿尔泰尔亲自送三人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提醒道:“莱奥斯,还有一事。瑟兰蒂亚那边新派来了一位神学导师。她……似乎牵扯到去年那场与你有直接关联的政治风波,被古树议会除名后才调任至此。你……多加留意。”   伊瑟拉·银叶!莱奥斯立刻想起了这位曾经的古树议会成员,莉雅女王的心腹之一,却因那场试图削弱革新派的事件而被革职。流放到和音学院担任神学导师,对她而言恐怕是屈辱而非解脱。   三人向阿尔泰尔道别,沿着来时的路走向学院大门。刚走出学院长办公室所在的塔楼没多远,一个冰冷的身影便挡在了前方小径上。   正是伊瑟拉·银叶。她身着朴素的深色神学导师袍,深琥珀色的眼眸中再无往日的沉静深邃,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如同淬了冰的厌恶。她看着莱奥斯,那眼神仿佛在看某种污秽之物,充满了排斥与憎恨。   莱奥斯停下脚步,以学生对待导师应有的、无可挑剔的礼节微微颔首:“伊瑟拉导师,日安。”   伊瑟拉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冻结在原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敌意。   莱奥斯没有停留,也没有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对艾拉和莱纳低声道:“我们走。”说罢,便带着两人,步履沉稳却迅速地绕开伊瑟拉,径直离开了和音学院,将那冰冷刺骨的敌意和夕阳下寂静的学院抛在了身后。   三人快步走出和音学院那笼罩在暮色中的大门,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径上伊瑟拉那冰冷刺骨的敌意,让方才的轻松叙旧氛围荡然无存,空气仿佛还残留着些许压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学院门廊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正是阿克门诺斯·信誉。他那张熔金般的提夫林眼瞳在暮色中闪烁,标志性的戏谑笑容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哟,子爵大人,出来啦?”阿克门诺斯搓着手,语气轻快,“正好,您那宝贝怀表,有消息了。”   莱奥斯精神一振:“找到了?”   “嗯哼,一好一坏。”阿克门诺斯竖起两根手指,“好消息是,那小贼手还挺紧,怀表没被他卖掉,现在还稳稳当当地揣在他兜里呢。”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坏消息是……那小子,溜进学院里面去了。”他刻意加重了“进入学院”几个字,目光瞟向紧闭的学院大门。   莱奥斯的心沉了一下。和音学院有严格的出入管制,非开放日或持有特别许可,外人根本无法进入。明天才是莱雅音节会的正式开放日。“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进不去?”他皱眉问。   “可不是嘛。”阿克门诺斯摊手,“只能等明天学院正式开放了,再进去‘拜访’一下那位小客人了。希望在那之前,他没一时兴起把那块表扔进哪个喷泉里,或者……”他做了个掂量钱袋的手势,“找到个更识货的买家。”   阿克门诺斯敏锐地捕捉到莱奥斯眼中一闪而过的焦虑。作为银辉商会的会长和归命教的第六枢密使,他有着远超常人的洞察力。那块看似普通的弗拉霍斯怀表,莱奥斯虽然轻描淡写说是“父亲遗物”,但其对找回的执着,以及马尔库斯教授此前对某些古老封印的只言片语。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关联在他脑中逐渐清晰——黑暗之眼法杖。他不动声色,没有将这个猜测说出口。他确实没有对莱奥斯说谎——怀表确实还在那小鬼手里,也的确进了学院。他只是并没有说出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他不仅找到了那个叫普莱欧斯·尊重的提夫林少年,还慷慨地给了他一份足够他三年不愁吃喝的酬劳,以及一封盖着银辉商会印章的、措辞含糊但足够唬人的介绍信。他体贴地告诉少年,学院里奇珍异宝更多,明天开放日去碰碰运气比在街上瞎撞强多了。他的目的很简单:确保这个少年在明天之前活得好好的,并且顺利进入学院区域。这既是为了完成莱奥斯的委托,也隐隐契合着某种更深层、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预感。这些盘算,他自然不会对莱奥斯透露半个字。   “也只能这样了。”莱奥斯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阿克门诺斯一眼,总觉得这个奸商朋友似乎还藏着什么,但对方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表情,他也不好再追问。   一天的波折让莱奥斯感到些许疲惫,他甩甩头,试图抛开那些烦心事:“走吧,回谐音小镇喝一杯,放松一下。明天音乐会就正式开始了,得养足精神。”他看向艾拉和莱纳,“我请客。”   阿克门诺斯咧嘴一笑:“这种好事怎么能少了我?走走走,我知道镇上有家酒馆的酒特别带劲!”   一行人迎着渐沉的夕阳,朝着灯火初上的谐音小镇走去。海风带来了小镇酒馆飘出的食物香气和隐约的琴声,暂时驱散了学院门口的阴霾。然而,莱奥斯心中清楚,随着明日学院大门的敞开,真正的“乐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