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百七十五章

　　月光如洗，透过教堂高窗，静静地洒在生命之神札卡琳涅与死亡之神捷尔戈斯的并立壁画上。　　莱奥斯和狄奥多拉已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服，空气中还残留着旖旎的气息和一丝神圣的余韵。狄奥多拉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两幅风格迥异的壁画上。　　左边的生命神札卡琳涅被描绘成一位充满母性光辉的圣母形象。她身处繁花似锦、生机勃勃的花园，怀抱象征生命的丰饶之角，眼神温柔慈爱，仿佛能听到鸟语花香。整幅画面洋溢着人性的温暖与自然的蓬勃之美，色彩明亮柔和，线条流畅，与薇奥拉追求的绝对对称几何美学截然不同。　　右边的死亡神捷尔戈斯则笼罩在深沉的阴影里。他身披破旧但蕴含无尽寂灭的斗篷，兜帽低垂，面容完全隐于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只握着巨大镰刀骨节分明的手。镰刀的锋刃仿佛能切割灵魂，背景是荒芜的旷野和几棵枯树。冰冷、神秘、带着不容抗拒的终结感，是经典的“收割者”形象。　　“莱奥斯…”狄奥多拉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事后的疲惫与更深邃的思考，“你说…我们每日祈祷、描绘的他们，与真实的他们…究竟有多大的差别呢？”她转头看向莱奥斯，月光照亮了她眼中新教皇伊文·普瑞莫迪乌斯登基后在她心中种下的疑问种子，“伊文教皇让我思考，如果我们的祈祷对象与壁画上的形象，甚至教典描述都相去甚远…我们每日的祈祷，究竟是向着这壁画，还是向着那真实存在却可能面目全非的神明本身？” 　　莱奥斯顺着她的目光，也凝视着那两幅壁画。　　“狄奥多拉，”他的声音平和而带着洞悉，“这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不是神以何种面貌示人，而是我们心中那份‘信’指向何方。我们向壁画祈祷，向教典描述的权能祈祷，本质上，是向‘信仰’本身祈祷——是对生命延续的敬畏，对死亡轮回的接纳，对平衡的追求，对秩序的维护。信仰给予我们力量、慰藉和方向。壁画，只是帮助凡人理解那不可名状之伟力的一个…参考坐标罢了。只要心中的‘信’是真实的、指向那冥冥之中的本源，形式如何，又有何妨？” 　　狄奥多拉靠在他肩上，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澄澈取代。“你说得对…莱奥斯。是信仰本身，而非偶像的形态。”她低声重复着，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两人在寂静与月光中又停留了片刻，才悄然离开教堂，返回庄园。　　回到温暖的主卧，穿着可爱毛绒睡衣的玛衡阿忒还没睡，正趴在床上晃着脚丫看书。看到莱奥斯回来，她立刻丢下书，像只小鹿般轻盈地跳下床，关切地凑过来：“莱奥斯？你回来啦！感觉怎么样？有心事吗？还是说…”她绿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促狭和纯真，“…今晚的深度平衡仪式还不够稳固？需要再来一次吗？我随时可以！”说着，小手已经在解睡衣的扣子了。　　莱奥斯失笑，赶紧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仪式很…深刻。不过，玛衡阿忒，”他想起教堂的对话，好奇地问，“在你心中，真实的生命神和死亡神…是什么样子的？” 　　玛衡阿忒歪着头，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生命神？唔…应该是一个古板无趣的家伙吧！死亡神嘛…”她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应该是个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比最自恋的孔雀还夸张！”她的描述与壁画、教典乃至薇奥拉的形象都形成了爆炸性的反差。　　莱奥斯想象着那两幅画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果然，不同人眼中的神明，形象天差地别。看到莱奥斯开怀大笑，玛衡阿忒更开心了，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对吧对吧？所以再来一次仪式嘛！”面对她闪亮亮、充满“学术热情”的眼神，莱奥斯最终没能抵挡住。或者说，他也需要一些“平衡”来消化今晚的“三位一体”体验。　　第二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莱奥斯带着穿着学者风格套装的斯蜜里蜜斯和穿着蓝色法师袍的奥莉维亚来到了荷里米昂城的大学城。　　他们首先视察了注法研究的项目进展。负责的技术主管是一位眼睛放光的侏儒工程师。他兴奋地汇报：“子爵大人！‘注法’技术取得重大突破！通过改进魔力引导符文阵列和材料应力分布模型，我们成功将秘银或潮汐水晶的核心用量降低了20%！而且，经过严格测试，优化后的魔法物品效能完全没有降低！甚至在某些低负载情况下还有微幅提升！”这对莱奥斯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相关产业的成本将显著下降，对外部昂贵魔法金属的依赖也将减轻。　　相比之下，隔壁的基础魔力结构分析的气氛就沉闷多了。负责人是一位愁眉苦脸的高精灵学者。他无奈地摊手：“子爵大人，基础研究…尤其是试图解析魔力本身的底层结构…进展极其缓慢。这如同在黑暗中描绘光的形状。我们现有的观测魔法和理论模型都触及了瓶颈。可能需要…颠覆性的新理论，或者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观测手段。”莱奥斯表示理解，基础研究急不得，鼓励他们继续探索。　　随后，三人来到大学城行政中心。校长亲自将两份聘书交给了斯蜜里蜜斯：“艾雅尼小姐，荷里米昂大学城荣幸地聘请您为外聘教授！您的‘空间魔法技术应用’和‘魔法在服饰设计与功能化中的应用’两门课程，将极大丰富我们的学科体系！您的专利费和薪资都将按最高标准执行！”斯蜜里蜜斯矜持地接过聘书，嘴角微扬，显然对这份认可和优渥待遇很满意。奥莉维亚也向她表示祝贺。　　视察完毕，时近中午。三人打算在大学城附近找家口碑不错的餐厅用餐。刚走到餐厅所在的街道，就听到路人议论纷纷：　　“喂，听说了吗？‘领主大人’在‘橡木桶’餐厅吃霸王餐呢！” 　　“哈？不可能吧？你看错了吧？子爵大人怎么会…” 　　“千真万确！那长相，那身衣服…就是赖账不给钱，被老板堵住了！” 　　莱奥斯三人面面相觑，立刻快步走向那家名为“橡木桶”的餐厅。果然，在餐厅门口，一个穿着模仿莱奥斯日常风格、体型臃肿的胖子，正被身材高大的半身人餐厅老板揪着衣领，唾沫横飞地理论。那胖子一脸油汗，嘴里嚷嚷着：“…放…放开！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荷里米昂子爵！小心我让卫兵抓你！” 　　“呵。”莱奥斯一声冷笑，懒得废话，直接抬手，口中快速念出解除魔法的咒语。一道微光闪过，胖子脸上那层拙劣的伪装术如同劣质油彩般剥落，露出一张惊慌失措、与莱奥斯毫无相似之处的圆脸。　　“啊！本…本尊？！”胖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斯蜜里蜜斯眼疾脚快，穿着精致皮靴的脚轻轻一勾。噗通！胖子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被闻讯赶来的大学城巡逻卫兵牢牢按住。　　“冒充领主，吃霸王餐，数罪并罚。”莱奥斯对卫兵队长吩咐，“带回去，让他用劳动抵偿饭钱和罚款。账单记我账上，他干活抵给我的部分，从罚款里扣。”卫兵们恭敬领命，拖走了哭丧着脸的胖子。莱奥斯则替胖子付清了饭钱，赢得了餐厅老板的千恩万谢。　　解决了闹剧，三人走进餐厅。正值饭点，餐厅座无虚席。服务生一脸歉意：“子爵大人，实在抱歉，没空位了…要不您等等？” 　　莱奥斯目光扫过，发现角落一张四人桌只坐了一位客人。那是一位打扮得极其花枝招展的小姐，其华丽繁复的程度，让见惯了薇奥拉“绝对对称”的莱奥斯都感到一阵视觉冲击——嫩黄、浅绿、宝石蓝的蓬松层叠衣裙，巨大的蝶翼斗篷缀满羽毛亮片，头上、颈上、手上挂满了鲜花、彩宝、珠链…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生机勃勃的春日花园。她正小口吃着沙拉，动作优雅，但周身散发的那种强烈到近乎实质的生命气息，让莱奥斯感觉异常熟悉，又有些微妙的违和感？像薇奥拉，但又截然不同。　　“打扰了，小姐。”莱奥斯上前，礼貌询问，“餐厅客满，能否与您拼个桌？” 　　那位小姐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如林中精灵的脸庞，蜜桃色的肌肤，清澈明亮的绿色眼眸，额前俏皮地扎着两条点缀鲜花的小辫。她露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开朗笑容：“当然可以！请坐！这里阳光正好！”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三人落座。斯蜜里蜜斯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和奥莉维亚换了个座位，离那位小姐稍远些，低声道：“…她身上的气息…很温暖，但…有点让我不舒服。”作为月光血脉的吸血鬼，她对纯粹的生命力有些敏感，但不像普通不死生物那样会难受。　　那位小姐显然听到了，却并不介意，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斯蜜里蜜斯：“啊，是位优雅的血族小姐。请放心，我对血族没有恶意哦，只要不是那些腐朽的骨头架子就好啦！”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谈论天气。　　点餐时，莱奥斯主动介绍：“我是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这位是斯蜜里蜜斯·艾雅尼，这位是奥莉维亚·潮汐。不知小姐芳名？” 　　“戴斯莱·耐罗！”她笑容灿烂地回答，“薇奥拉·耐罗是我的姐姐！很高兴认识你们，子爵阁下，还有两位美丽的小姐！”她一边说，一边优雅地用叉子卷起一片生菜叶。　　莱奥斯和奥莉维亚都愣了一下。薇奥拉的妹妹？除了眉眼间一丝难以言喻的相似神韵，这风格…简直是两个极端。　　“戴斯莱小姐的风格…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莱奥斯斟酌着词句，“和薇奥拉外交官确实…很不一样。” 　　“是吧是吧！”戴斯莱开心地晃了晃脑袋，发间的蝴蝶发卡和鲜花随之颤动，“姐姐她呀，整天就知道对称对称，多无趣呀！生命就应该像春天一样，五彩缤纷，自由绽放！”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肩膀。一只羽毛闪烁着梦幻般变幻色彩的猫头鹰无声无息地显现，亲昵地用喙蹭了蹭她的脸颊。　　“哇！好漂亮的鸟儿！”奥莉维亚赞叹道。　　“这是莱福，我的伙伴。”戴斯莱介绍，“是瑟兰蒂亚森林的守护者呢！我是驯兽师游侠！” 　　这顿午餐在戴斯莱欢快的谈笑中度过。她分享了一些森林里的趣闻，对斯蜜里蜜斯的设计品味表示欣赏，还好奇地问了奥莉维亚关于咒法学派的问题。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　　饭后，莱奥斯带着戴斯莱前往瑟兰蒂亚领事馆找薇奥拉。刚走到领事馆那栋绝对对称、线条冷硬的建筑前，戴斯莱就夸张地捂住了眼睛：“天哪！我就知道！这么不懂美学、死气沉沉的房子，肯定是姐姐设计的！” 　　走进薇奥拉的办公室，里面的人不少。薇奥拉正对着墙上挂着的几何比例图沉思。艾莉亚在整理文件。维兰瑟正和薇奥拉讨论着什么。尹西娅则悠闲地坐在窗边喝茶。　　“大家下午好呀！”戴斯莱如同闯入画室的阳光，活力四射地打招呼，声音清脆地打破了办公室的严肃氛围。　　尹西娅第一个看过来，眼睛一亮：“哇！薇奥拉，这就是你妹妹？好可爱！跟你一点都不像！”语气带着真诚的惊喜。　　薇奥拉转过身，看到妹妹那身“色彩爆炸”的装扮，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戴斯莱！你这身…太浮夸了！毫无秩序美感！你应该穿得像我这样，简约、对称、和谐！” 　　戴斯莱立刻冲姐姐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略！姐姐你才不懂呢！生命就是要热烈绽放！你这身灰扑扑的‘对称’，无聊死了！我要去找玛衡阿忒妹妹玩！她肯定比你有意思多了！”说完，她拉起莱奥斯的袖子，无视了薇奥拉气结的表情，“子爵阁下，我们快回庄园吧！我想见见玛衡阿忒妹妹！” 　　莱奥斯忍着笑，向薇奥拉等人点头示意，带着这位活力四射的木精灵少女离开了气氛微妙的领事馆。　　回到荷里米昂庄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庭院里满头大汗地搬运装饰用的花盆——正是那个冒充莱奥斯的胖子。穿着潮流探险装的玛衡阿忒正叉着腰，像个小监工一样指挥着：　　“对对，那个放那边！小心点，摔坏了要赔双倍哦！搬完花盆记得把宴会用的长桌擦一遍！” 　　胖子看到莱奥斯回来，差点哭出来：“子爵大人！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干活！” 　　戴斯莱好奇地打量着这滑稽的一幕，咯咯笑起来：“哎呀，这位先生看起来好辛苦！不过生命在于运动嘛！加油哦！”她欢快的“鼓励”让胖子欲哭无泪。　　玛衡阿忒看到戴斯莱，立刻被她的装扮吸引，欢呼着跑过来：“哇！戴斯莱姐姐！你这身太棒了！像春天的森林一样热闹！比薇奥拉姐姐那身‘尺子量出来的’好看多了！”两位在“反薇奥拉美学战线”上迅速达成一致的“妹妹”，手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跑开了，留下莱奥斯、斯蜜里蜜斯和奥莉维亚相视一笑。荷里米昂庄园的春播节前夕，又添了一位色彩斑斓的新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