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为荷里米昂庄园镀上了一层暖色。莱奥斯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招聘计划的草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玛衡阿忒安静地将文件归拢整齐,清新的气息仿佛能驱散疲惫。 “该去趟教堂了,”莱奥斯站起身,披上他那件墨绿色的精灵斗篷,“出发去万象起源神殿前,有些事得和狄奥多拉大主教确认一下。”新任教皇登基仪式迫在眉睫,作为荷里米昂领主,他必须出席,更要摸清新教皇对盟约的态度。玛衡阿忒作为秘书自然同行,狄奥多拉和斯梅拉这两位荷里米昂教会的核心人物更是责无旁贷。 庄园隔壁那座新建的教堂是狄奥多拉特意选址的,离得近。莱奥斯步入简朴却庄重的圣堂时,里面只有狄奥多拉一人。她正跪在生命女神的壁画前低声祷告,深栗色的发髻一丝不苟,坚毅的侧脸在透过彩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蓝灰色的眼眸紧闭着,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专注。 “狄奥多拉大主教。”莱奥斯轻声唤道。 狄奥多拉睁开眼,站起身,动作带着圣武士特有的利落。“子爵大人。”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斯梅拉主教去监狱了,为那些…‘迷途羔羊’带去尹日前的祝福与忏悔的机会。”她提到斯梅拉的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敬意,但莱奥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无奈?或者说是对斯梅拉行事风格的不完全认同? 莱奥斯脑海中瞬间闪过斯梅拉那张圣洁又极具“感化”力的脸,以及之前那顿刻骨铭心的“教育”,后背的旧伤仿佛又隐隐作痛。他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干咳一声:“斯梅拉主教真是…博爱而无私。”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但多少带了点对“受害者”的同情——那些犯人,在斯梅拉的“关怀”下,大概宁愿去挖运河修集市吧?不过也好,尹日后大基建启动,正缺人手呢。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原初教的神职人员,若选择婚姻,”狄奥多拉话锋一转,打断了莱奥斯的腹诽,她的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其仪式与世俗不同。它更注重与神明的联结和誓约的纯粹。作为坚定的生命之神札卡琳涅、秩序之神忒律弥斯以及平衡之神玛衡阿忒的追随者,”她提到这三位神名时,语气格外郑重,仿佛在宣告某种信仰,“我遵循的仪式,必须完全符合教义。” 莱奥斯认真听着,详细询问了仪式的流程、祷词和象征意义。狄奥多拉一一解答,条理清晰,神情肃穆,仿佛在阐述神圣的律法。末了,莱奥斯补充道:“当然,作为领主,与代表信仰的原初教会保持必要且良好的联系,也是职责所在。”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确:无论是个人层面还是政治层面,这种联结都不可或缺。狄奥多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那眼神似乎复杂了一瞬。 话题转回登基仪式。“我会在尹月35日提前一天抵达神殿,参与预备仪式。”狄奥多拉恢复了公事口吻,“子爵大人若计划同行,请务必准时。” “当然,”莱奥斯点头,“我们一同出发。玛衡阿忒也随行。” 告别狄奥多拉,莱奥斯走出教堂,夕阳已沉下大半,暮色四合。他刚回到庄园主宅,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激烈的讨论声,其中还夹杂着斯蜜里蜜斯那标志性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清冷嗓音。 客厅里气氛热烈。马尔库斯教授头发有些蓬乱,眼镜滑到了鼻尖,正指着摊在茶几上的几张拓印纸,激动地比画着。奥莉维亚·潮汐坐在一旁,颈侧的紫色鳞片在魔法灯下闪着微光,她眉头微蹙,认真地听着。最让莱奥斯惊讶的是,斯蜜里蜜斯·艾雅尼竟然也在场。她优雅地靠在一张高背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对这场辩论的审视和些许被勾起的好奇。尹西娅和玛衡阿忒则坐在稍远些的窗边小桌旁,安静地品着茶,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尹西娅金色的眼眸偶尔会扫过争论的人群,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茶几上正是那三块引起轩然大波的金属片译文拓印: 成神需要无私?如果这是真的,那现在国家所作出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吗?(第六片) 藕断?成神果然好复杂。不过莲藕排骨汤真好吃。(第七片) 成为神明之前,还需要去人间?那人和神的区别是什么呢?(第八片) “第六片我们之前讨论过其潜在的政治隐喻,”马尔库斯语速很快,“但结合这第七片和第八片来看,焦点完全转移了!这像是在探讨…成神之路?或者说,成为超越凡俗存在的条件?” “条件?”奥莉维亚冷静分析,“从墨鳞的志怪小说和哲学典籍来看,‘人间’这个词,更强调的是‘入世’,是融入凡尘俗世,经历红尘百态,而非高高在上的疏离。‘还需要去人间’,意味着不能脱离社会土壤。”她看向第八片的译文。 “荒谬!”斯蜜里蜜斯嗤笑一声,银发随着她微微摇头的动作轻晃,“第六片说要‘无私’,第七片又说‘藕断’——藕断丝连?不彻底?第八片又说要融入‘人间’?这到底是要求人彻底摒弃私欲、斩断尘缘?还是要求人带着藕丝般的牵连去融入人间?甚至还要‘无私’地融入?这简直自相矛盾!”她尖刻地总结道,“所以,这‘神’到底是该脱节,还是不脱节?或者…脱节一半?”她精致的脸上写满了对这种模糊不清的文字的不屑。 马尔库斯推了推眼镜,试图理清思路:“不,斯蜜里蜜斯女士,不能这样孤立地看。‘人间’是途径,是方式——成神之前,必须深入凡俗,理解众生。‘无私’是一种内在的要求,一种超越个体欲望的境界。而‘藕断’…”他指着第七片,“这更像是在描述这种状态本身的复杂性和矛盾性——既要深入(人间),又要超脱(无私),两者之间必然存在难以彻底割舍的联系(藕断),这本身就是无比复杂的。第七片后半句的‘莲藕排骨汤’,或许只是记录者当时的心境,一种在复杂思考后回归生活本真的感慨?它反而印证了‘人间’的真实存在感。” 奥莉维亚眼睛一亮:“有道理!这样解释就通了!‘无私’是目标,‘人间’是必经的历练场,‘藕断’则是历练过程中必然产生的、难以彻底割舍的牵绊与复杂性。三者并非矛盾,而是描述了这条道路的不同面向和其内在的张力。” 莱奥斯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中豁然开朗。他拿出那本珍贵的《伊的笔记——献给曾经的你》,将这第三句译文以及马尔库斯最终的解释,工整地誊写上去,并在第八片译文旁标注了奥莉维亚对“人间”即“入世和融入社会”的阐释。笔记的纸页上,承载着来自古老金属片的谜题和凡间智者的解读。 争论似乎告一段落。这时,一直安静喝茶的尹西娅放下茶杯,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她金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扫过众人,轻声问道:“那么,在你们看来,人…真的能成为神吗?”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莱奥斯沉吟片刻,坦诚地回答:“如果这三句话描述的条件是真的,那么…理论上应该可以。但,”他苦笑了一下,“看看这些条件:完全无私,彻底超脱个体欲望;深入人间,理解并融入凡俗;还要在这种融入与超脱之间维持一种藕断丝连般的复杂平衡…这绝非易事。至少,”他看向尹西娅,带着自知之明和一丝调侃,“我自己深知,我做不到。” 尹西娅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似乎包含着理解、宽容,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是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羽毛拂过水面,“看着容易,真要做到,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茶会结束的意味明显。斯蜜里蜜斯站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她红宝石般的眼眸瞥向莱奥斯,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暗示:“时候不早了。我和艾拉约好,待会儿去庄园的澡堂放松一下。洗完澡…”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奥莉维亚和玛衡阿忒,“今晚就在子爵大人这里叨扰了。”奥莉维亚白皙的脸颊飞起一抹红霞,颈侧的鳞片光泽似乎更亮了。玛衡阿忒则微微低下头,浅栗棕色的发辫垂落,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 莱奥斯还没反应过来,奥莉维亚和玛衡阿忒已经默契地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推半扶地将他带离了客厅,朝着宽敞奢华的庄园浴室方向走去。斯蜜里蜜斯优雅地跟在后面。 庄园的专用浴室宽敞而舒适,巨大的浴池蒸腾着带着香氛的热气。当莱奥斯被两位女士“护送”进来时,艾拉·乌姆桑吉斯已经在池中了。她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背上,淡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氤氲水汽中望过来,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看到莱奥斯被推搡进来,以及后面跟着的斯蜜里蜜斯和玛衡阿忒,她只是微微抿唇笑了笑,往池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水声、低语、轻笑…蒸汽模糊了界限,也融化了白日里的思虑。那些关于成神、盟约、金属片的沉重谜题,暂时被温暖的池水和身边人的气息所驱散。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主卧。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混合的幽香——玛衡阿忒的清新草木、奥莉维亚的海洋咸香、艾拉的冷冽花香以及斯蜜里蜜斯身上淡淡的、如同古老蔷薇园般的神秘气息。 莱奥斯醒来时,身边已空了大半。只有玛衡阿忒还蜷缩在他身侧,浅栗棕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睡颜恬静,带着少女般的纯净。奥莉维亚和艾拉似乎已经悄悄离开。斯蜜里蜜斯则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正对着一面精致的银镜梳理她那头瀑布般的银发,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醒了?”斯蜜里蜜斯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艾拉说要去处理点琐事。奥莉维亚回房了。” 莱奥斯刚想说话,卧室门被轻轻敲响。尹西娅推门而入,她已经穿戴整齐,白色战舞袍纤尘不染,腰间斜挎着星辉竖琴,整个人在晨光中显得英姿飒爽又充满神性。 “早,莱奥斯。”她金色的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我来道个别。今天要去接维兰瑟·钻石露,我们约好了一起去万象起源神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刚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的玛衡阿忒,以及窗边梳妆的斯蜜里蜜斯,笑容不变,“尹日最后一天,神殿再见吧。希望新教皇…是个明白人。”她意有所指地说完,挥了挥手,转身离去,步伐轻快,脚踝上的古铜脚铃发出清脆的微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昨夜的余温,也带着前往万象起源神殿的重任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