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百三十九章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洒在洛斯城外临时搭建的、充满节日余韵的集市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新鲜草料味和各种手工艺品的独特气息。这里是原初教会荷里米昂教区，由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和斯梅拉·阿玛斯塔夏共同主办的慈善义卖会现场。　　莱奥斯身着较为朴素的领主便装，在玛衡阿忒的陪同下，早早于七点便抵达了会场。狄奥多拉一身肃穆的大主教法袍，英气逼人；斯梅拉则穿着朴素的白袍，笑容温和圣洁。两人已在入口处等候。　　“子爵阁下，感谢您拨冗前来。”狄奥多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审判般的锐利，但看向莱奥斯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愿圣母的光辉照耀今日的善举。”斯梅拉微笑着祝福。　　简短的开场发言由莱奥斯完成。他赞扬了教会的善举，呼吁领民慷慨解囊，支持孤儿院建设和贫困救助，话语真诚而富有感染力。仪式感过后，义卖会正式拉开帷幕。狄奥多拉和斯梅拉需要与重要捐助者及教会人员交流，而莱奥斯和玛衡阿忒则被安排“巡视”摊位，既是展示领主亲民，也是给义卖增加人气。　　摆脱了正式场合的束缚，莱奥斯也乐得轻松，带着玛衡阿忒在熙熙攘攘的摊位间穿梭。他并非真的需要什么，更多是享受这难得的市井烟火气，顺便看看是否有意外收获。　　在一个售卖魔法材料和杂货的摊位上，他看到了一个用透明魔法水晶制作的“保鲜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内部流淌着柔和光芒的魔石。其中一块约10厘米见方、魔力充盈的魔石吸引了他的目光。　　“老板，这块怎么卖？”莱奥斯问道。　　摊主是个精明的半身人商人：“哟，大人好眼力！这块可是上等货，刚从逻各娅的塔拉萨里昂运来，魔力饱满！看在您为慈善出力的份上，算您15枚泰伦币！” 　　价格略高于市价，但在义卖场合也算合理。莱奥斯爽快地付钱。加上次元包里已有的两块的魔石，进行水净密仪所需的3块满魔力魔石终于凑齐了。他将新买的魔石小心地放入自己的次元包。　　接着，在一个堆满各种旧货、看起来像个水手模样的摊主摊位前，莱奥斯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被摊子角落两块不起眼的、约巴掌大小的深色金属片牢牢抓住。那材质、那色泽、那隐约透出的古老气息。这与他之前发现的那些署名“伊”的金属片如出一辙。　　他蹲下身，拿起其中一片。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布满细微的划痕。上面的文字……不再是熟悉的逻各娅或斯祖莫风格，而是一种结构复杂、笔画奇诡的文字，乍看之下有些类似墨鳞国的方块字，但仔细分辨，其构字逻辑和语法规则似乎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老板，这两块垫子……呃，金属片，怎么卖？”莱奥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水手摊主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闻言咧嘴一笑：“大人您看上这玩意儿了？嗨，不值钱！这是以前我邻居，一对墨鳞国老夫妇搬家时不要的破烂，我看它们挺平整，就拿来垫桌脚了！后来觉得当茶垫也不错，可惜现在我要去虹脊商都了，这些零碎带着麻烦，您要有海栖族的水钱，随便给点就成！省得我去换了，港口那边兑换还要收手续费呢！” 　　莱奥斯心中一动，从次元包中摸出两枚深蓝色、内部仿佛有海浪涌动的海汐蓝钱币。他递给水手：“这个行吗？” 　　水手眼睛一亮，一把抓过两枚海汐蓝，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独特的魔力触感和水中会发紫光的特性，喜笑颜开：“行！太行了！大人您真是爽快人！归您了！”他麻利地把两块金属片塞给莱奥斯。　　莱奥斯将金属片收好，心中盘算着回去后找李言、奥莉维亚甚至马尔库斯一起研究这新的文字。刚直起身，一个极度自律、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身影便撞入了他的眼帘。　　维兰·律时。这位终焉学会的学院长、归命教第七枢密使，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正装，银白色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苍白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纯粹金色的眼眸锐利而冰冷。他正站在一个售卖精密仪器的摊位前，似乎对一个小巧的侏儒验币机产生了兴趣。　　莱奥斯走了过去。维兰察觉到他的靠近，转过头，金色的瞳孔扫过莱奥斯和他身后的玛衡阿忒，最后确认斯梅拉不在附近，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维兰学院长，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莱奥斯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探究。　　“荷里米昂子爵。”维兰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毫无起伏，“慈善义卖，有益于维持社会底层稳定，减少混乱因子。作为潜在的秩序维护者，自然需要关注。”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莱奥斯，“听闻昨日幻梭会场，又有几只不识时务的‘盟约忠犬’跳出来狂吠了？” 　　莱奥斯心中微凛，对方的情报网果然厉害。“一些小麻烦，已经处理了。维兰学院长似乎对盟约也颇有微词？” 　　“盟约？”维兰的薄唇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由怯懦者编织、用以束缚强者和延缓变革的腐朽裹尸布罢了。它维持的所谓‘平衡’，不过是让脓疮在表面平静下溃烂得更深。”他的话语尖锐而极端，“它阻碍了真正秩序的重塑，让无能的虫豸得以苟延残喘，污染着文明的进程。” 　　莱奥斯虽然也反对盟约的僵化，但维兰这种赤裸裸的“优胜劣汰、强者为尊”的冷酷秩序观，还是让他感到一丝寒意。这绝非他想要的未来。　　“学院长的观点……很激进。”莱奥斯谨慎地回应，“打破盟约需要时机和策略，盲目冲击只会带来不必要的混乱和伤亡。”他意指那些疯狂的刺杀者。　　“混乱是破茧重生的必经阵痛。”维兰的语气斩钉截铁，“优柔寡断只会错失良机。我并非指望你能认同我的道路，荷里米昂子爵。”他金色的眼眸如同探照灯般锁定莱奥斯，“我只是希望，在你践行你那套‘温和改良’时，不要妨碍我清理那些阻碍新秩序诞生的绊脚石。作为交换，在某些关键节点，我可以提供一些……对你有用的‘情报’。” 　　这是一份冰冷的、基于共同敌人的临时停战与有限合作声明。维兰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目的——他要做那个打破旧世界的“铁锤”，哪怕血流成河。他不要求莱奥斯加入，只要求莱奥斯别挡路。　　莱奥斯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维兰是头危险的猛虎，但眼下这头猛虎的目标暂时与自己要扫除的障碍重合。而且，维兰掌握的情报确实可能价值巨大。　　“只要您的‘清理’不波及无辜，不破坏荷里米昂的稳定，”莱奥斯最终沉声道，“我无意干涉终焉学会在永熄之地的‘学术活动’。”他强调“学术活动”，暗指对方在荷里米昂东郊建立的分院。　　维兰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冰冷的嘴角微微扬起。“明智的选择。后会有期，子爵阁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精准如同尺量的步伐，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下午四点，义卖会圆满结束。狄奥多拉向莱奥斯致谢：“感谢您的支持，子爵阁下。善款将用于孤儿院和贫民医疗，圣母会铭记您的善举。我和斯梅拉还要去筹备孤儿院选址事宜，先行告退了。” 　　告别了两位主教，莱奥斯和玛衡阿忒进入洛斯城，应付了一场简短而公式化的地方商会晚宴后，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荷里米昂庄园。　　虽然身体疲惫，但新得到的两块神秘金属片如同磁石般吸引着莱奥斯。他顾不上休息，径直来到别栋二楼，敲响了李言的房门，并顺便叫醒了隔壁的马尔库斯教授。　　书房里，灯光温暖。李言穿着舒适的丝质家居服，戴着精巧的眼镜；马尔库斯则依旧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学者袍。两块新金属片被小心地放在铺着绒布的书桌上。　　“两位，看看这个。”莱奥斯将金属片推过去，“文字风格和最初发现的几块一样，像是墨鳞国文字的某种远古变体或者……完全不同的体系。” 　　李言立刻来了精神，拿出专用的放大镜和记录本。马尔库斯也凑近仔细观察，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学术性的光芒。　　三人立刻投入了忘我的研究。李言凭借对墨鳞古文字的精通，尝试寻找字符间的对应关系和语法线索。马尔库斯则从更宏观的符号学、历史流变角度提供思路。莱奥斯也贡献出之前金属片的拓本和已知信息进行对比。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反复的推敲和大量的草稿中飞速流逝。深夜零点的钟声敲响时，莱奥斯终于支撑不住，眼皮打架。　　“不行了，明天还有领地会议。我先回去休息，辛苦两位了。”莱奥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告辞。　　李言和马尔库斯只是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完全沉浸在破译的迷宫中。书桌上的草稿纸越堆越高，茶杯里的水早已冰凉。　　当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李言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异常明亮，甚至有些……古怪。他将一张写满娟秀字迹的纸张递给刚刚起床、正在晨练的莱奥斯。　　“大人，第一块金属片的译文……出来了。”李言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莱奥斯接过纸张，满怀期待地看去。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藕断？成神果然好复杂。不过莲藕排骨汤真好吃。　　莱奥斯：“…” 　　他拿着纸条，足足愣了一分钟。清晨微凉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李言那同样懵逼又带着点“我熬夜就为这？”的表情，最后想起尹西娅炖汤时满足的笑容和她对“藕断丝连”的深情解读。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和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捏着纸条，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叹息。　　“这位‘伊’……还真是……”莱奥斯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和尹西娅……口味相当一致啊。” 　　不过莱奥斯还是将译文记录在“伊的笔记”上，并将金属片也一并拓印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