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百零六章

　　三位女士的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莱奥斯身上。艾莉亚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期待；斯蜜里蜜斯红唇微勾，慵懒中藏着审视；恩雅抱着手臂，一副“爱吃不吃”的坦然，但翡翠猫瞳的余光却锁定了他的动作。　　压力如山。莱奥斯深吸一口气，拿起餐具，展现出惊人的“客观”与“公平”。　　“松饼外酥内软，火候完美，浆果的酸甜平衡了蜂蜜的甜腻，森林的气息唤醒清晨，艾莉亚，你的手艺总是无可挑剔。”他切下一块松饼送入口中，真诚赞美。　　“龙肋排的野性被浆果酱巧妙驯服，松露的浓郁提升了层次，血麦酒的烈度是点睛之笔，斯蜜里蜜斯，你的搭配大胆而富有冲击力。”他叉起一块肋排，细细品味，点头认可。　　“肉包馅料饱满多汁，小菜爽口解腻，海鲜粥的鲜甜温润入喉，恩雅，这碗粥抚慰人心，猫爪饭团…很可爱。”他拿起饭团咬了一口，对恩雅露出温和的笑容。　　评价完毕，在三位女士或满意或玩味的注视下，莱奥斯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力——他硬是将三份分量十足的早餐，一点不剩地全部扫进了胃里！动作优雅，速度惊人，仿佛在进行某种领主必修的耐力训练。最后一口海鲜粥下肚，他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真诚道谢：“感谢三位的心意，这是我冬尽节最好的开端。” 　　胃袋在无声哀鸣，但修罗场危机暂时解除。三位女士各自带着不同的神情离开。　　然而，考验远未结束。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朴素的托盘。她穿着便服，但挺直的脊背和严肃的神情依旧带着大主教的威仪。托盘上，是几片烤得颜色深浅不一，甚至边缘有些焦黑的面包，一枚形状不甚规则、蛋白边缘带着焦褐色的煎蛋，以及几片煎得有些干硬的火腿。　　“领主大人，”狄奥多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蓝灰色的眼眸努力维持着镇定，“保持身体状态是履行领主职责的基础。这是我…准备的早餐。木璃彤女士提供了一些…指导。”她将托盘放在莱奥斯面前。　　莱奥斯看着这份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爱心早餐”，再看看狄奥多拉眼中那份混杂着期待和强装镇定的光芒，胃袋又是一阵抽搐。他拿起刀叉，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切开了煎蛋——蛋黄半凝固，带着奇妙的韧性。他面不改色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努力咀嚼、吞咽。焦苦、咸涩、干硬…味蕾在尖叫，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终于，最后一片焦黑的面包消失在口中。莱奥斯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压下翻腾的胃液，才艰难地开口，语气无比真诚：“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狄奥多拉。充满了…探索精神。”他斟酌着用词，“这份心意，我感受到了。” 　　狄奥多拉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耳根的红晕再次浮现：“您能接受就好！为了您的健康，我会…一天隔一天为您准备早餐的！”她仿佛立下了一个神圣的誓言，端着空托盘，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莱奥斯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给自己又倒了一大杯水。他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让厄丹叔叔研究一下能快速中和奇怪味道的草药茶了。　　上午九点，荷里米昂城会客厅已是衣香鬓影。这里汇集了来自周边领地、盟约国甚至更远方势力派来的官员、使节和学者，表面是共庆冬尽，实则是政治风向的试探场。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烟雾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莱奥斯身着正式的领主礼服，面带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穿行于人群之中。恩娜·利爪和维莉娜·夜影如同他的左右护法，紧随其后。恩雅·利爪则作为宝石商会联合的代表，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巧妙地周旋于几个对设立外贸区感兴趣的商人之间。　　真正的煎熬，是餐台。为了彰显对逻各娅国王使节的尊重，午宴由逻各娅宫廷御厨团队主理。长条餐台上，一座座由糖霜、奶油、果酱和染色酥皮堆砌而成的“艺术品”令人叹为观止：栩栩如生的天鹅、巍峨的城堡、繁复的花篮…每一件都色彩斑斓，极尽奢华之能事。　　然而，当莱奥斯叉起一块做成微型玫瑰状的酥皮点心送入口中时，一股齁甜到发腻的味道瞬间炸开！糖分浓烈得几乎掩盖了所有其他味道，仿佛在直接吞咽糖浆。他强忍着皱眉的冲动，维持着微笑，目光扫过旁边的恩娜和维莉娜。　　恩娜脸上的职业笑容依旧完美，但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深处，分明透着一丝强撑的绝望，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宁霞葡萄酒，试图冲刷掉口腔里的甜腻。　　维莉娜则直接得多。她用刀叉切着一块做成城堡塔楼形状的蛋糕，动作优雅，但那锋利的刀尖刮过瓷盘时发出的细微噪声，清晰得如同某种无声的抗议，她面前的波伊娅白葡萄酒已经下去大半杯。　　莱奥斯心中苦笑。凯勒丝和玛衡阿忒以处理公务为由“逃过一劫”，真是明智之举。　　“莱奥斯大人！”一个带着精灵语特有韵律的声音响起。瑟兰蒂亚的总情报官艾拉瑞恩·西罗先走了过来。她浅金色的短发利落，深绿色的束腰外衣衬得她身姿矫健，蓝色眼眸带着笑意。“荷里米昂的发展令人赞叹，只是这宴会厅…”她环顾着富丽堂皇但略显拥挤的银橡大厅，促狭地眨眨眼，“比起上次在瑟兰蒂亚，那座豪宅…还是朴素了点？要不，我再给您造一个？保证有近百个仆役伺候，比这里舒坦多了。” 　　莱奥斯会意地笑了，上次瑟兰蒂亚的政治风波中，正是艾拉瑞恩、恩雅和维莉娜三人合力将他送入妖精荒野，那座魔法豪宅确实令人难忘。“艾拉瑞恩，你就别取笑我了。那种‘待遇’，一次就够我记一辈子了。”他半开玩笑地回应。　　一旁的恩雅闻言，金色的短发下猫耳微动，翡翠色的眼眸带着狡黠看向莱奥斯：“子爵大人要是怀念，冬尽节后随时可以再去妖精荒野‘考察’一下嘛。我认识几个风景绝美的秘境，保证比冷冰冰的豪宅更有趣，也更…适合发展‘关系’。”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莱奥斯和艾拉瑞恩之间扫过。　　莱奥斯轻咳一声，明智地转移话题。　　紧接着，他遇到了穿着华丽精灵礼服的维兰瑟·钻石露。这位艾琉蒂斯的执政官之一，正悠闲地品尝着一块淋满糖浆的点心，青白瓷般的肌肤在灯光下仿佛发着光，金色的眼眸满是惬意。　　“维兰瑟阁下，感谢您拨冗前来。”莱奥斯礼节性问候。　　“哎呀，莱奥斯大人千万别客气！”维兰瑟摆摆手，笑容明媚，“我得感谢您给了我这个好职位！您是不知道，在艾琉蒂斯，那些枯燥的政务文件堆得像山一样！现在好了，我只要说‘我要去永熄之地的领事馆进行重要的外交协调’，就能光明正大地把工作推给萨里伏了！”她毫无负担地说着，又叉起一块甜点，“他肯定又在边处理文件边骂我，哈哈！不过谁让他那么认真呢？” 　　莱奥斯嘴角微抽，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被排挤、却兢兢业业的黑发黑瞳执政官萨里伏·伊普吉尔阁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埋头苦干的身影…他默默为这位可怜的执政官默哀了三秒。　　“对了，怎么没看到伊莱娜·宝石花丛阁下？”莱奥斯转移话题。　　“她？”维兰瑟撇撇嘴，“她最讨厌这种虚伪的应酬了。一到荷里米昂就说去找斯蜜里蜜斯聊天了，估计现在正窝在斯蜜里蜜斯家，喝着红酒听秘闻呢！比这里有趣多了。” 　　莱奥斯了然地点点头。　　摆脱了甜点和懒政执政官，莱奥斯走向相对安静的学者角落。这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而干练的身影——薇拉·斯特林，遗忘之地考古队的队长。她标志性的淡金色长辫一丝不苟，冷调白皙的面容带着学者的专注，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她今天也换上了得体的礼服，但气质依旧如同出鞘的利刃。　　“斯特林队长，再次感谢您在瑟兰蒂亚提供的翻译帮助。”莱奥斯与她碰杯。　　“职责所在，子爵大人。”薇拉的声音冷静清晰，“正好，关于那些深色金属片，有了新的进展。”她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报告，“埃勒·星之花和贝瑞安·荷里米昂阁下分析了瑟兰蒂亚那片金属的材质。虽然无法完全确定其成分，但它与我们在世界最北方的卓尔精灵王国——暮霭王庭的‘灰烬图书馆’遗迹中发现的某种物品碎片，材质特征完全一致！” 　　莱奥斯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瑟兰蒂亚、暮霭王庭、遗忘之地…再加上马尔库斯教授在永熄之地的发现。这神秘的金属片，竟跨越了已知世界的四个地区！　　“这是重大发现！”薇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它强烈支持了‘神创时代’存在一个广泛文明的理论！而且，”她看向莱奥斯，“您上次给我的马尔库斯教授新发现金属片的译文——‘国王为何要将那些强盗送到我们国家？难道只靠我们自己不能赢得这场战争吗？’——与我们之前在瑟兰蒂亚翻译的那句‘异乡人大人都是骗子，外面的世界并不野蛮’…语境上很可能存在关联！指向了那个失落时代一场波及范围极广的战争，以及…对所谓‘援助者’的深刻怀疑！” 　　莱奥斯立刻从次元包中取出那本《伊的笔记——献给曾经的你》，翻到记录新译文的那一页递给薇拉。两人正低声讨论着这些跨越时空的碎片可能拼凑出的惊悚图景时，一个温和而带着好奇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尹西娅·瑟雷西娅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边。她今天没有穿战舞袍，而是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裙，蜜桃色的肌肤和银色长发在人群中依旧耀眼，金色的眼眸纯净得不染尘埃。她探头看向莱奥斯手中的笔记，目光扫过那句关于“强盗”的译文。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莱奥斯，问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却让空气骤然降温的问题：　　“莱奥斯，如果有一天，荷里米昂出现了一个所谓的‘英雄’。他打着帮你解决纷争、带来和平的旗号，向你索要资源、土地，甚至人心。你倾尽所有帮助他变得强大。最后，他却背叛了你，反过来成了你最大的敌人，你会怎么做？”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莱奥斯和薇拉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冰冷的锋芒。　　莱奥斯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发布最高等级的通缉令，动用领地和盟友的一切力量，将他绳之以法，追回所有损失，让他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薇拉·斯特林也严肃地点头：“秩序不容践踏，信任不容亵渎。背叛者必须受到严惩。” 　　尹西娅闻言，脸上绽放出一个纯净如孩童般的灿烂笑容，仿佛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没错！就该这样！”她用力点头，银发随之晃动，“这些外来人…这些所谓的‘救世主’、‘援助者’，没一个好东西！就该通通抓起来！”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天真又残酷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莱奥斯和薇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尹西娅口中的“外来人”，似乎意有所指，远超他们正在讨论的历史范畴。　　就在这时，侍从官悄然走近，低声提醒：“大人，半场致辞的时间到了。” 　　莱奥斯收敛心神，将笔记收回次元包，对尹西娅和薇拉微微颔首：“失陪一下。”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深吸一口气，走向大厅中央那个即将被聚光灯笼罩的发言台。身后，尹西娅那关于“背叛者”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