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百九十二章

　　12月6日，斯捷尔月的寒风依旧凛冽，但荷里米昂领地却因几件大事而显得格外忙碌。　　悼亡镇酒厂合作项目正式启动。这不仅是经济合作，更是两个被盟约和行政区划人为隔开的、实际联系紧密的地区，尝试突破无形枷锁的第一步。　　按照此前莱奥斯与雷恩哈特镇长敲定的方案，双方打算以“经济考察与技术交流”为名，互派一支常驻团队到对方领地，为期一年。此举巧妙地绕开了“领土归属”和“人员跨境管理”的敏感神经，完全符合盟约对“经济合作”的宽松定义。　　荷里米昂这边，由销售官安德妮领队。这位嗅觉灵敏、经验丰富的游侠半身人女性，带着一支由酿酒师助手、商务代表和两名护卫组成的小队，精神抖擞地站在寒风里。她小巧的身形裹在厚实的皮裘里，亚麻色的卷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悼亡镇离荷里米昂城其实并不远，步行也用不了多久，但这次“派驻”意义非凡。　　“安德妮，到了那边，一切小心。”莱奥斯亲自前来送行，他穿着厚实的领主外套，语气郑重，“你的任务不仅是考察悼亡镇酿酒原料和市场，更要与雷恩哈特镇长保持紧密沟通。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放心吧，子爵大人！”安德妮拍着胸脯，声音清脆，“保证完成任务！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布妮那家伙在那边等着我呢，正好可以好好‘考察’一下她！”她和悼亡镇的民兵团侦察队队长布妮·石头是挚友，这份差事对她而言简直是公私兼顾的美差。　　悼亡镇派来的考察队也抵达了。领头者正是布妮·石头本人。这位面容圆润、脸颊带着雀斑、红色卷发束成低垂麻花辫的半身人少女，穿着便于活动的猎装，腰间挂着一个投石索。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安德妮时瞬间亮了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蹦跳着跑过来，给了安德妮一个大大的拥抱。　　“安德妮！想死我啦！”布妮的声音充满活力，随即转向莱奥斯，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带着点羞涩又大胆的笑容，“莱奥斯大哥哥！以后一年就叨扰啦！我会好好‘考察’荷里米昂的酿酒技术和…嗯…其他一切的！”她的目光在莱奥斯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不言而喻的亲昵。她身后的队员大多是些精干的工匠和熟悉悼亡镇特产原料的农人。　　两支队伍在寒风中完成了简单的交接仪式。安德妮带着荷里米昂小队，踏上了通往悼亡镇的道路。布妮则带着悼亡镇小队，在荷里米昂这边接待人员的引领下，前往为他们安排的驻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打破僵局的希望气息。　　送走考察队，莱奥斯刚回到荷里米昂庄园书房，打算处理积压的公务，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其中还夹杂着鲁特琴的拨弦声和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　　他下楼来到会客厅，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会客厅里颇为热闹。玛衡阿忒正兴致勃勃地给客人倒着热茶。斯蜜里蜜斯·艾雅尼慵懒地靠在一张高背椅上，银发红瞳，饶有兴致地看着来人。奥莉维亚·潮汐坐在稍远处，银白长发如瀑，翠绿眼眸带着温和的笑意。艾莉亚·晨星则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新客人。　　而引起喧闹的源头，是两位风格迥异的访客。　　一位是风尘仆仆的吟游诗人——莱纳·卡维尔。他顶着一头标志性的、乱糟糟的深棕色卷毛，脸被旅途晒得微棕，穿着半旧的亚麻衣裤和皮马甲，外面裹着件灰扑扑的旅行斗篷。腰间的鲁特琴诉说着他的职业。他那双棕黄色的眼睛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闪烁着看热闹的兴奋劲儿。此刻他正随手拨弄着琴弦，弹着不成调的曲子。　　另一位则如同月光下的精灵——艾拉·乌姆桑吉斯。她身姿高挑纤细，及肩的银白色直发柔顺地垂落，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气质清冷疏离。淡紫罗兰色的眼眸如同神秘的宝石。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质地轻盈的雪纺长裙，色调是冰冷的月白色，裙摆处有不易察觉的银色暗纹流转。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喧嚣的屏障，与莱纳的随性形成鲜明对比。　　“莱奥斯！我的老同学！”莱纳看到莱奥斯，立刻收起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想到吧？我本来一个人从瑟兰蒂亚晃荡过来，半路上居然‘偶遇’了咱们的冰山美人艾拉！你说巧不巧？”他故意把“偶遇”二字咬得很重，眼神促狭地瞟向艾拉。　　艾拉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紫色的眼眸看向莱奥斯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有被莱纳拆穿“偶遇”的微恼，更深处似乎还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决心。她微微颔首，声音如同冰泉相击：“莱奥斯，好久不见。” 　　莱奥斯看着这两位和音学院的老同学，心中感慨万千。莱纳还是那副浪荡不羁的样子。而艾拉…这位曾经在学院里向他递过情书、之后解开误会的“冰山美人”，如今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孤高感还在，但似乎…多了一丝试图融入却不得其法的笨拙？他注意到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莱纳，艾拉，欢迎来到荷里米昂！”莱奥斯露出真诚的笑容，“真是意外的惊喜！快坐，外面冷，喝点热茶。” 　　众人落座叙旧。莱纳滔滔不绝地讲着旅途见闻，插科打诨，气氛很快被他带动起来。艾拉则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答一两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莱奥斯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在气氛渐入佳境时，总务官凯勒丝·嘉兰诺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银色长发束在脑后，翠绿的眼眸带着凝重。她径直走到莱奥斯身边，将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信件递给了他。　　“子爵大人，刚刚收到的。直接插在庄园大门内侧的门缝里。”凯勒丝的声音压得很低。　　莱奥斯接过信，展开。信纸很普通，字迹潦草，语句直白粗暴，甚至带着两处明显的语法错误：　　荷里米昂子爵：　　立刻撤销瑟兰蒂亚和艾琉蒂斯的领事馆！这东西碍着我们的事了！再开着，有你好看！　　——不欢迎它的人　　内容极其直白，毫无修饰，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却又透着一股底层混混般的粗鄙气息，完全不像官方或成熟阴谋家的手笔。　　莱奥斯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快速思考着：匿名信…直接插在庄园大门…内容针对刚启用的领事馆…语法错误…这更像是领地内部某些利益受损者或极端排外分子的恐吓，而非外部势力的阴谋。　　“凯勒丝，”莱奥斯将信递给凯勒丝传阅，声音恢复了领主的冷静，“给艾拉小姐和莱纳准备客房。艾拉小姐如果不介意…”他看向斯蜜里蜜斯。　　“当然不介意！”斯蜜里蜜斯立刻接口，红宝石眼眸闪烁着兴趣，“艾拉小姐，我的房间又大又安静，还有遮光效果绝佳的窗帘，保证比任何旅馆都舒服！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她向艾拉发出了邀请，同为血族，她自然想多亲近。　　艾拉略微迟疑了一下，对上斯蜜里蜜斯热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莱纳则摆摆手：“给我安排个别栋一楼的安静房间就行，莱奥斯。我知道你忙，我弹琴写歌时不会吵到别人的，我保证！”他看出了莱奥斯眉宇间的凝重。　　莱奥斯点点头，对凯勒丝吩咐道：“按莱纳说的，安排别栋一楼。记得提醒他，隔壁是李言的房间，演奏时务必开启隔音结界。”李言需要安静环境设计。　　凯勒丝领命去安排。莱奥斯转向几位访客，扬了扬手中的匿名信，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抱歉，刚来就遇到点小麻烦。领地大了，总有些不和谐的声音。” 　　“麻烦？”斯蜜里蜜斯眼睛一亮，第一个跳起来，“我最喜欢解决‘小麻烦’了！子爵大人，交给我们吧！”她指向自己、莱纳、艾拉，最后目光落在同样跃跃欲试的艾莉亚身上，“还有艾莉亚！我们四个正好组成‘匿名信调查小组’！保证把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 　　莱纳也兴奋地搓着手：“哈！刺激！刚来就有活儿干！写恐吓信？太没创意了！让本诗人教教他怎么‘优雅’地表达不满！”他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艾拉没有说话，但淡紫色的眼眸看向那封匿名信时，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这似乎是她证明自己改变的一个机会。艾莉亚也用力点头：“莱奥斯大人，交给我们！我可以悄悄打听！” 　　看着眼前这四位风格迥异却都斗志昂扬的“调查员”，莱奥斯失笑，疲惫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好！”他果断拍板，“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四人调查小组’。初步判断，应该是领地内部某些对领事馆不满的个人或小团体所为，领事馆的启用可能损害了他们的利益。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内解决，我私人请你们喝‘暮途诗人’的顶级窖藏。七天内没结果，或者事情闹大，我就得亲自出手了。记住，低调行事，别打草惊蛇。” 　　“遵命！”四人异口同声。　　为了便于调查小组行动，莱奥斯立刻叫来了卫队长格里戈里。　　“格里戈里，发布一份新的悬赏令。”莱奥斯命令道，“内容：追查近日在荷里米昂城及洛斯城周边流窜的一伙疑似‘血匕’残党，怀疑其与近期发生的多起小型财物失窃案有关。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金10泰伦，协助擒获者赏金100泰伦。将这份悬赏令和那封匿名信的威胁内容…‘巧妙’地融合一下，措辞修改得模糊些，重点突出‘破坏领地稳定’和‘威胁公共安全’。然后发布到所有城镇公告栏、酒馆、旅店！” 　　格里戈里心领神会：“明白，大人！我马上去办！”他雷厉风行地转身离开。　　处理完匿名信风波，莱奥斯长长舒了口气，坐回书桌后。玛衡阿忒立刻乖巧地凑上来，帮他整理被刚才事件稍微打乱的文件堆。她穿着厚实的白色羊毛袜，在蹲下整理下层抽屉时，短裙微微上移，袜口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大腿肌肤，在书房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晃眼。　　莱奥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赶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一份关于冬尽节烟花安全管理的报告，试图集中精神。　　“子爵大人？”玛衡阿忒抬起头，正好捕捉到莱奥斯瞬间的失神，翠绿的眼眸带着一丝纯真的疑惑，“您脸有点红，是暖气太足了吗？” 　　“咳…没事。”莱奥斯掩饰性地咳嗽一声，“继续工作吧。”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斯捷尔月的第六天，在合作的希望、故友的重逢和匿名的阴影中，缓缓走向尾声。而一场由风格迥异的四人组主导的、充满未知数的调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