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二百五十一章

　　市政厅石砌拱门投下厚重的阴影，夯土包砖的墙壁上，卡莱尔家族的猫头鹰纹章在日光下也显得冷硬。莱奥斯独自踏入这片充满逻各娅官僚气息的空间。空气里是纸张、灰尘和魔石维护液混合的独特气味。与预想中不同，窗口前排队的只有零星几人，效率似乎并非表面那么低下——这得益于一个忙碌的身影。　　一个穿着深色朴素裙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实用眼镜的年轻女子，埃莉诺·凯西，正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脚步飞快地在几个窗口间穿梭，语速清晰地指点着文员处理文件：“皮特，这份地契转让需要领主府第3号印鉴副本，去档案室调取，编号EL-2078-3…玛莎，巡逻队补给清单的魔石类别写错了，是‘Ⅲ型标准照明’，不是‘Ⅱ型’，重做！” 　　她的高效如同润滑剂，让这架官僚机器勉强顺畅运转。莱奥斯很快排到窗口，后面坐着的正是托马斯·斯通。深色文员外套，动作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的人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荷里米昂子爵阁下，”托马斯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水平线，“请出示相关文件。” 　　莱奥斯递上跨区逮捕令。托马斯接过，指尖在冰冷的魔法印鉴上划过，目光扫过影像——褐发、蛇瞳、苍白瘦削的脸、缺角的左耳。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冗余，如同在处理一份最普通的税务报表。　　“文件合规，大法院印鉴有效。”托马斯的声音毫无起伏，“但根据逻各娅王国《跨司法管辖区执法协助条例》第七条第3款，执行地在逻各娅境内的跨区逮捕，需额外提供目标人物在本辖区内已知化名、近期活动地点或最后出现坐标的补充信息，由本地治安官副署确认必要性后方可启动强制措施。”他抬起眼，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莱奥斯，“影像中此人名为‘艾兰·快手’。恩波里镇及卡莱尔伯爵领近五年户籍、暂住及治安记录中，无此姓名登记。阁下是否有其在本地的其他身份线索？” 　　“哈！老子就知道！”，普拉神气十足的声音在莱奥斯脑中炸响，“这棺材脸搬条文搬得比老子酒窖里的橡木桶还溜！告诉他，再查查有没有叫‘缺耳杰克’或者‘蛇眼汤姆’的！” 　　莱奥斯无视酒壶的咆哮，平静回应：“目标极其狡猾，擅长伪装，目前掌握的信息仅限此影像及过往罪行记录。需要本地力量协助排查可疑人员。” 　　“理解。程序仍需履行。”托马斯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既定事实。他拿起一份空白的表格，快速书写了几个条目，然后提高了一点音量：“凯西秘书。” 　　“在，斯通先生！”埃莉诺·凯西如同被按了开关，瞬间出现在窗口旁，手里还拿着记录板和一支速记笔，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文件内容。　　“请为子爵阁下准备一份《跨区执法信息缺项备案及责任承诺书》，模板编号J-17。注明已知信息仅为影像及跨区犯罪记录，承诺在逻各娅境内行动期间严格遵守王国法律，并承担因信息缺失导致行动失败或引发额外风险的责任。”托马斯的指令清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明白，J-17模板，缺项备案及责任承诺书。”埃莉诺复述着，手中的速记笔在板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动作麻利得惊人。她迅速从旁边文件柜抽出一份表格，俯身在台面上飞快填写起来，眼镜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莱奥斯注意到，她的速记方式很特别，并非完全照抄托马斯的话，而是用了一些简略符号，速度极快。　　“签字后，我将提交治安官副署，”托马斯对莱奥斯补充道，“批复时间视案件积压情况，通常为1～3个工作日。” 　　埃莉诺将填好的表格和一支笔推到莱奥斯面前，公式化地微笑了一下：“子爵阁下，请在这里，还有这里签名。日期写今天。”她的笑容职业而短暂，像开关一样收放自如。　　莱奥斯签好字。埃莉诺立刻收走表格，仔细检查签名和日期，然后将其归入托马斯手边一个标注着“待办－高优先级”的金属文件格。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手续办理中。”托马斯确认道，目光移回莱奥斯，“还有其他事务吗，子爵阁下？” 　　“是的。报名参加‘危险法术资格考试’。”莱奥斯拿出钱袋。　　托马斯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处理下一个常规事项。“明智的选择。”他抽出一张黑色晶卡，手指在其上划过，晶卡表面亮起符文。“报名费，1枚金乌币。笔试明早9点，市政厅附属B7审判庭。面试紧随其后，10点开始。”他接过莱奥斯递来的那枚银底金日轮的硬币，放入收款匣，动作精准无误。“请务必携带此身份晶卡。” 　　莱奥斯接过温热的晶卡，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他的名字、考试科目（心智影响类法术资格认证）以及时间地点。就在他接过晶卡的瞬间，托马斯递还他证件的手指，指关节在金属桌面上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两下——快、轻、毫无征兆，如同精密齿轮的一次微小啮合。　　“啧！”普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和凝重，“这破地方规矩多得能噎死巨龙！小子，赶紧走！老子感觉这棺材脸身上的魔力…不对劲！跟他旁边那个眼镜小妞完全不一样！像…像冻土下压了几百年的石头，又冷又沉，还带着股…死透了的霉味！跟诺敏那丫头有点像，但诺敏是块苔藓石头，他是块裹了冰的铅块！” 　　莱奥斯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明白了，谢谢。”他收起晶卡，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身后托马斯那冰冷、毫无感情的目光，以及埃莉诺·凯西重新投入文件海洋的、高效而专注的气息。　　傍晚时分，莱奥斯在约定的“橡木桶与旅人”旅馆与其他几人汇合。旅馆大厅喧闹嘈杂，麦酒、烤肉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怎么样，莱奥斯？”李林立灌了一大口麦酒，抹了抹嘴，“那帮官老爷没刁难你吧？老子在码头区和几个仓库转悠半天，啥都没查到！都说最近没啥生面孔，更没见耳朵缺角的。” 　　艾莉亚抱着鲁特琴，显得有些疲惫，翠绿的眼眸里藏着忧虑：“我在市场区和几个小酒馆试着弹了些…暗示性的曲子，也没人接茬。倒是有个醉醺醺的老佣兵嘀咕什么‘最近夜里野狗叫得特别凶’，也不知道有没有关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腿上的绿色皮带。　　斯蜜里蜜斯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几乎被她的影缚藤斗篷完全笼罩，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点银发。她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葡萄酒，眉头紧锁。“毫无效率的搜寻。尘土、噪声，还有那些…低等生物散发的气息。”她嫌弃地用指尖推开酒杯，“唯一有价值的是，镇西南角的屠宰场附近，死亡的气息比别处浓重些，但也可能是牲畜宰杀所致。”她的红瞳在阴影中闪烁了一下。　　诺敏安静地坐在窗边，仿佛与室内的喧嚣隔绝。她面前只有一杯清水。蓝灰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没有任何表示。李林立之前试图拉她去打听消息，但她只是沉默地跟着，对任何问询都置若罔闻。　　莱奥斯将市政厅的经历和托马斯的“程序”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艾兰已更名改姓，本地排查需要时间，以及他报名了明天的考试。　　“考试？”李林立挠挠头，“行吧，正事要紧。那疯子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咱们明天分头再探探？老子就不信了！” 　　艾莉亚点点头：“嗯，明天我去神殿区和下城区转转。” 　　斯蜜里蜜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默认。　　诺敏依旧沉默。　　夜深了，旅馆房间内。其他人都已回房休息，莱奥斯坐在桌边翻阅《危险法术资格考试指南》。　　“哈！看得老子想把这破书塞进酒壶里泡酒！”，普拉不满地嘟囔，但很快语气变得严肃，“小子，白天老子说的话你记着没？那个托马斯·斯通…绝对有问题！” 　　“他的魔力…你确定感觉和诺敏类似？”莱奥斯放下书，压低声音。　　“类似？哼！老子说的是‘压抑’的感觉有点像！”普拉强调，“诺敏那丫头，她的魔力是‘沉’，像深埋地底的根，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那是自然的循环，虽然死寂但有种…规律。可那个托马斯…酒壶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厌恶和警惕，他的魔力是‘死’！纯粹的、冰冷的、沉重的‘死’！像一块冻透了的铅塞在胸口！老子活了…咳，见识过那么多，这种带着‘终结’和‘绝对停滞’意味的魔力，只在一些老不死的巫妖或者被诅咒的禁地里闻到过！” 　　莱奥斯的心沉了下去。普拉的描述虽然粗俗，但那种“绝对死寂”和“终结”的意象异常清晰。再结合马尔库斯“他比艾兰危险得多”的警告，以及托马斯那机械般精准、毫无人性的办事方式。　　“知道了，普拉。我会加倍小心他。”莱奥斯沉声道，目光扫过桌上的考试晶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