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二百四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9点,冬日的朝阳似乎比昨日更显苍白,冰冷的光线穿透彩绘玻璃,在肃穆的黑曜石地板上投下更加浓重的斑斓阴影。空气凝滞如铅,沉重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已落座,目光聚焦于法官席上那如山岳般的身影。阿尔弗雷德·黑荆棘七世被两名魁梧的法院卫兵押解着,站在被告席上,他比昨日更加佝偻,死灰色的脸上只剩下绝望的麻木,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甘的疯狂。   “肃——静!”书记官的声音洪亮依旧,却带着最终的审判意味。   “盟约历2077年,塔玛月之期,第三日。以诸神之名,以盟约之重,公平之秤于此定音!主审者,首席大法官,金巴图尔·奥瑞恩·律衡!”   金巴图尔缓缓站起,龙首高昂,琥珀色的竖瞳如同熔铸的黄金,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黑荆棘男爵身上。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终结一切的重量:   “阿尔弗雷德·黑荆棘七世!汝之罪行,已如烙印刻于盟约之上!豢养爪牙,纵其屠戮,包庇血污,离间诸族,践踏神圣,更妄图隔绝光明,独揽权柄!此等行径,乃对盟约根基最彻底之背叛!”   法庭内落针可闻,只有金巴图尔的声音如同审判之钟,声声敲在人心上。   “考量汝之耄耋残躯,本席秉承盟约之‘仁慈’条款,裁决如下——”   “剥夺阿尔弗雷德·黑荆棘七世一切爵位、头衔及封地继承权!”   “流放——至火元素位面!刑期——三年!”   “火元素位面?!三年?!”这判决如同点燃了男爵体内最后的疯狂引线。他猛地挣脱了卫兵虚扶的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仁慈?!哈!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唾沫横飞,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指着金巴图尔,指着原告席,指着那巨大的司法天平,“废纸!这盟约就是一张废纸!你们!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做了什么?!我只是贪了一点!我只是想守住祖辈留下的基业!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要把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丢到那个熔岩地狱里烧成灰烬?!你们比我更恶毒!更虚伪!”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试图激起十二听审席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但回应他的只有冰冷而厌恶的目光——荷里米昂的亡魂、隐风村孩童的鲜血、不夜镇的悲鸣,这些重量远超过一个腐朽老者的哀号。   就在他绝望嘶吼的同时,他的右手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探入礼服内袋,掏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似乎是金属制的普通哨子,猛地塞进嘴里。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撕裂了法庭的死寂!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左手闪电般从同一个内袋里抽出一把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匕首。他浑浊的眼睛瞬间锁定旁听席边缘一个因惊吓而呆立原地、约莫七八岁的人类小女孩——一个跟随父母前来的、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别过来!都别动!不然我杀了她!”男爵状若疯魔,挥舞着匕首,踉跄着扑向那个吓傻的小女孩。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枯槁却异常坚定的白色身影,如同被风拂动的落叶,又如同被信念驱动的磐石,瞬间挡在了小女孩的身前。   是教皇雷丁特拉提奥十八世!   “不——!”莱奥斯的惊呼和狄奥多拉的厉喝同时响起。   扑哧!   淬毒的匕首,带着男爵绝望的疯狂和垂死挣扎的力量,精准而狠辣地刺入了教皇枯瘦的胸膛。位置赫然是心脏要害。   时间仿佛凝固了。   教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浑浊却清澈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因恐惧和暴行而扭曲的男爵的脸,然后,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晕开的、刺目的鲜红。   “呃…”教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男爵也彻底懵了,他看着教皇胸口的匕首,看着那迅速扩散的血迹,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疯狂。他猛地拔出匕首,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手和礼服。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转身就朝着法庭厚重的大门方向亡命狂奔。   “抓住他!”雷恩·维克托的怒吼如同炸雷,他早已在哨音响起的瞬间就拔剑在手,此刻盔甲铮鸣,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逃跑的男爵!征服之誓的怒火彻底点燃!   莱奥斯的心几乎跳出胸膛,他无视了逃跑的男爵,以最快的速度扑到教皇身边。他的手指瞬间按在教皇颈侧,生命体征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再生术!圣水!转经筒!”莱奥斯心中狂吼,意识沉入腰间的淡黄色次元包。得益于斯蜜里蜜斯的精妙改造,他几乎在念头闪过的瞬间,就精准地拿出了需要的媒介——一小瓶闪烁圣洁微光的圣水和一个古朴的木质转经筒。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施法,翠绿色的生命能量在他掌心汇聚,混合着圣水的气息,涌向教皇胸口的致命伤。然而,那蕴含磅礴生机的能量在接触到教皇身体的瞬间,却如同泥牛入海,无法激起丝毫涟漪。教皇的生命之火,本就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这一刀不过是提前剪断了它。   教皇枯槁的手,极其微弱地、轻轻地搭在了莱奥斯施法的手腕上,阻止了他徒劳的努力。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落在莱奥斯焦急的脸上,嘴角竟费力地扯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悲悯的微笑。   “孩…孩子…够了…”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莱奥斯耳中,“九十六年…够了…唯一的遗憾…未能…拯救他…”他的目光似乎想追寻那个疯狂逃窜的身影,却最终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搭在莱奥斯手腕上的枯手无力地滑落。   “……愿诸神…宽恕…”最后几个字如同叹息般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教皇雷丁特拉提奥十八世,溘然长逝。   “陛下——!”狄奥多拉·瓦尔基莉娅悲怆的呼喊响彻法庭,蓝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泪水与狂暴的杀意!   就在雷恩即将抓住狂奔的男爵时,异变再生!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同从法庭墙壁的阴影中直接“渗”出,瞬间切入雷恩与男爵之间。这身影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雾中,移动时无声无息,带着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正是鬼魅范型的游荡者。他存在于此,却又仿佛部分置身于死亡的领域。   雷恩势在必得的一抓,竟然如同穿过一道冰冷的幻影,直接落空。那身影带着劣势的攻击判定也无法触及的诡异,一把抓住惊恐万状的男爵,速度不减反增,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拖着男爵,以一种无视物理障碍的姿态,直接“穿”过了紧闭的厚重法庭大门,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混蛋!”雷恩怒吼,毫不犹豫地撞开大门追了出去!塔洛斯·月溪怒吼着紧随其后,索林·霜须咆哮着“别跑!”,也挥舞着不知何时掏出的战锤冲了出去!   莱奥斯看着教皇安详却冰冷的遗容,心中悲痛与愤怒交织,他猛地起身也要追出去:“站住!”   然而,混乱并未结束。   就在莱奥斯起身、雷恩等人冲出大门、人群因教皇遇刺和男爵逃跑而陷入更大恐慌之时,另一道身影在旁听席另一侧的角落阴影中骤然显现。   这身影全身笼罩在翻涌的幽暗能量中,仿佛由纯粹的阴影构成——正是昨晚的另一道身影,幽影魔法血脉术士。他激活了“幽暗之形”,如同幽灵一般,可以随意穿过他人。   他的目标明确:趁乱抓一个人质,掩护同伴和男爵撤离。他幽暗的目光扫过混乱尖叫的人群,瞬间锁定了角落里那个似乎被混乱吓呆、依旧盘膝坐着、表情淡漠到近乎诡异的少女——诺敏!在他眼中,这无疑是最佳目标:离出口较近,看起来毫无威胁,又足够显眼。   “就是你了!”幽影术士心中冷笑,身形如同融化的黑暗,瞬间穿过几个慌乱躲避的听审者,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直扑诺敏身后,一只由阴影构成的手爪狠狠抓向她的肩膀,意图将其制服。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诺敏墨绿色斗篷的瞬间——   诺敏那双如同北地坚冰的蓝灰色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片近乎神性的、漠视一切的平静。   “孢子…共生。”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低语从她唇间吐出。   嗡!   一股无形的、充满腐朽与新生交织的磅礴生命能量骤然以诺敏为中心爆发!无数肉眼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翠绿色孢子瞬间弥漫在她周身,如同活物般飞舞盘旋。她的皮肤下仿佛有绿色的脉络一闪而过,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古老森林般深邃而危险。   同时,她手中那根扭曲的木质法杖——根深蒂固法杖,仿佛活了过来。顶端的山丘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诺敏的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无视了抓向自己的阴影手爪。她甚至没有完全站起,只是借着坐姿旋转腰身的力道,双手紧握法杖,如同挥舞一根攻城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由下至上,狠狠地、精准无比地砸向幽影术士毫无防备的下颌。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幽影术士只觉得眼前一黑,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瞬间淹没了他,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起,幽暗形态直接解除了。   但这还没完。   诺敏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在法杖砸中对方下巴、将其打得后仰的瞬间,她借着法杖反弹的力道,右腿如同毒蝎摆尾般迅猛地弹起。穿着结实皮靴的脚尖,带着孢子共生赋予的额外力量,精准无比、狠辣绝伦地踢在了幽影术士双腿之间最脆弱的部位。   “呃——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超越了人类承受极限的惨嚎从幽影术士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之惨烈,甚至让混乱的法庭都为之瞬间一静。所有听到这声音的男性,都不由自主地感到胯下一凉,头皮发麻。   剧痛如同海啸般摧毁了幽影术士所有的意志和魔力控制。他周身的幽影能量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瞬间消散,显露出一个面色惨白、因剧痛而五官扭曲的中年男性面孔。他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如同煮熟的虾米般蜷缩起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黑曜石地板上,彻底昏死过去,不省人事。胯下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也不知是失禁还是…更糟。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莱奥斯听到那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下意识回头看向诺敏方向时,只看到那个幽影术士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而诺敏已经收回了腿,正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墨绿色皮甲,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莱奥斯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为那个倒霉蛋默哀了万分之一秒,同时也无比庆幸诺敏是自己这边的。他想起此前亲眼看见她硬撼奇美拉的情景,再次确认:招惹谁也别招惹这位大德鲁伊。   “布妮!协助疏散!”莱奥斯压下杂念,对不远处同样目瞪口呆的半身人少女喊道。布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发挥她侦察队长的敏捷,开始引导惊慌的人群有序撤离。   莱奥斯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法庭:教皇冰冷的遗体被狄奥多拉和另一名圣职者悲恸地围住;金巴图尔并未参与追击,而是脸色铁青地站在法官席旁,正飞速地在一份闪烁着魔法灵光的羊皮卷轴上书写着什么——那正是男爵爵位剥夺及继承权转移的关键文件!男爵刺杀教皇的暴行,让这份需要繁琐流程的文件得以在“紧急状态下”被瞬间签署生效。   “追!”莱奥斯不再犹豫,深褐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紧握瑟兰之息,朝着雷恩他们追击的方向,化作一道深蓝色的疾风冲出了法庭大门。   诺敏淡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垃圾”,又看了一眼教皇的方向,蓝灰色的眼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她只是轻轻掸了掸法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失衡…终将归于平衡。”她重新闭上眼,仿佛周遭的混乱、悲恸与追捕,都与她无关。她再次沉入了自己的冥想世界,如同风暴中心一块亘古不变的寒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