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二百二十一章

  赫利俄斯的府邸前庭广场那场风暴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莱奥斯已经带着埃兰迪尔、诺敏,以及那位如影随形的斯梅拉,来到了位于秘银城上城区的“秘银回声”酒馆。这家酒馆以供应高品质精灵佳酿和静谧的私人包厢闻名,是贵族和学者们偏好的场所。莱奥斯选择这里,既是感谢埃兰迪尔的帮助,也是想在一个相对放松的环境下,探探斯梅拉的底。   包厢内布置典雅,柔和的魔法灯照亮了深色的木质墙壁和天鹅绒座椅。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葡萄酒和橡木桶的醇香。莱奥斯作为东道主,为埃兰迪尔点了一瓶上好的“星露白葡萄酒”,为自己点了一杯度数适中的精灵蜜酒。诺敏只要了一杯清水,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冰蓝色的眸子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视线若有若无地锁定在斯梅拉身上,那根扭曲的木杖就斜靠在她的腿边。斯梅拉则开心地点了一杯鲜榨的树莓果汁,小口啜饮着,纯净的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包厢内的装饰。   尹西娅以“学院事务”为由婉拒了邀请,斯蜜里蜜斯则直言不讳地说“阳光太足,需要休息”,显然都不愿近距离接触斯梅拉这个变数。   “敬公正的曙光,敬珍贵的友谊。”莱奥斯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向埃兰迪尔致意。他腰间的妄言酒壶普拉似乎轻微震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这“友谊”的复杂性。   “敬秩序长存,敬美酒相伴。”埃兰迪尔优雅地回敬,银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深邃。他品了一口星露白葡萄酒,露出满意的神情,“这酒确实不错,莱奥斯,你的品味一如既往。”   寒暄片刻,酒过一巡,气氛似乎融洽了一些。莱奥斯放下酒杯,深褐色的眼眸看向埃兰迪尔,语气自然地切入正题:“埃兰迪尔,说起来,我好像听说狄奥多拉大主教要在尹月调往荷里米昂传教?”   “是的。”埃兰迪尔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些,“狄奥多拉认为永熄之地中部的信仰根基已经相当稳固,她希望将秩序与奉献的圣光带到更需要的地方。荷里米昂作为新兴的繁荣领地,又毗邻瑟兰蒂亚,正适合传播原初的教义,教化民众,巩固秩序。她本人也希望能借此机会,在荷里米昂的宁静环境中进行更深层次的圣武士修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莱奥斯一眼,“她对你这位领主的能力评价很高,认为荷里米昂在你的治理下充满潜力……当然,她也一如既往地‘建议’你,作为领主,应更注重个人操守,少些……嗯,‘不必要的’风流韵事。”   莱奥斯脸上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心里默默吐槽:狄奥多拉那点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了。嘴上说着“教化民众”,心里想的恐怕是“就近看管自己”。“咳,”他清了清嗓子,“狄奥多拉大主教能来荷里米昂传教,是领地的荣幸。教化民众,稳固秩序,本就是善举。我代表荷里米昂,欢迎她的到来。”他刻意忽略了关于个人操守的部分。   这时,一直安静喝着果汁的斯梅拉,听到“教化民众”、“善举”这样的词汇,纯净的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星辰。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洋溢着无比圣洁和热切的光芒:“啊!狄奥多拉姐妹也要去荷里米昂行善了吗?这真是太好了!荷里米昂一定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传播生命的福音,播撒善良的种子,这正是吾神札卡琳涅的旨意!莱奥斯子爵,您的领地真是太有福气了!”   莱奥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狄奥多拉就够他头疼了,要是再加上这位斯梅拉……他简直不敢想象荷里米昂会变成什么样!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维持着笑容看向斯梅拉:“斯梅拉修女似乎对行善布道充满热忱。说起来,我最近在研究一些历史档案,看到四年前逻各娅王国发生的那场被称为‘圣婴瘟疫事件’的社会动荡,档案中提到万象起源神殿的成员在后期参与其中,发挥了……不小的影响力?”他小心翼翼地抛出话题,深褐色的眼睛紧盯着斯梅拉,试图捕捉她最细微的反应。   诺敏在角落的阴影里,冰蓝色的眸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斯梅拉听到“圣婴瘟疫事件”几个字,脸上的圣洁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炽烈了。她的蓝眼睛中甚至泛起了感动的泪光,声音充满了真挚和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   “啊!您说的是逻各娅那次‘神圣的觉醒’吗?”她的声音如同圣歌般空灵,“那不是什么瘟疫,子爵阁下!那是生命之神札卡琳涅降下的启示!是她对逻各娅腐朽贵族和冷漠统治的悲悯警示!那些可怜的孩子,那些被贵族视为‘瘟疫之源’的难民孩童,他们才是真正的圣婴!是纯洁无垢的生命之光!”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我响应了神的召唤,带领着渴望善良与光明的信众,到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我们救治伤者,庇护孤儿,揭露贵族们对难民的谎言和暴行!我们要唤醒那些被蒙蔽的民众,让他们看到真正的善良与秩序应该是什么样子!”   埃兰迪尔轻轻放下酒杯,银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深深的忧虑,但他没有打断。莱奥斯则屏住呼吸,引导着:“那……后来呢?档案提到后期发生了暴力冲突?听说还有三位秩序侧的强者介入了?”   斯梅拉脸上的狂热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和淡淡的悲伤:“是的……黑暗的力量总是试图扑灭光明。那些习惯了压迫的贵族,那些恐惧真相的当权者,他们派来了强大的战士,试图用武力扼杀生命的福音。”她轻轻抚摸着胸前的圣徽,仿佛在汲取力量。   “那是一场……考验。”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雷恩圣武士、金巴图尔大法官,还有那位时间法师……他们很强,非常强。他们的剑锋锐利,法术强大。但是,在札卡琳涅的庇护下,在无数渴望善良的灵魂祈祷中,他们的攻击无法真正伤害到传播生命福音的使者。”   她的叙述开始变得模糊而充满宗教隐喻:“他们的力量被生命的光辉所化解,他们的愤怒在纯净的善良面前消散……那不是战斗,子爵阁下,那是一场灵魂的洗礼!是神在考验他们的心,也在考验我们的信念!最终,是札卡琳涅的意志平息了一切。她让那些强大的战士看到了自己的迷茫和错误,让他们在生命的光辉下选择了……暂时的退却。”她将雷恩的重伤、金巴图尔的昏迷、维兰的魔力耗尽,完全解读为“被感化”和“神的意志”,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战斗细节。   莱奥斯听得心中发凉。从斯梅拉的角度看,那根本不是什么战斗,而是一场神圣的“感化”过程。她对那三位枢密使付出的惨重代价毫无概念,或者说,她将其完全归功于神的庇护和她所传播的“善良”的力量。这种扭曲的认知和坚定的信念,比任何攻击性法术都要可怕。   “所以……您没有使用任何攻击性的法术?”莱奥斯不甘心地追问,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攻击?”斯梅拉惊讶地睁大了纯净的蓝眼睛,仿佛听到了最亵渎的话语,“生命之神教导我们珍视一切生命!伤害他人是最大的罪恶!我的法术,我的力量,都只用于治愈、保护和唤醒内心的善良!那些战士受到的‘冲击’,是他们自身携带的‘戾气’与生命光辉碰撞的结果,是神对他们偏离善良之路的警示,绝非我的本意!”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虔诚。   莱奥斯彻底无语了。从斯梅拉这里,除了印证她对事件的扭曲解读和那坚不可摧的“善良”信念外,根本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战术情报。她的危险,恰恰在于她的“无害”和“绝对正确”。   埃兰迪尔适时地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逻各娅之事,教会内部已有定论和处理。斯梅拉修女在万象起源神殿内,会专注于教义的研习和温和的慈善活动。”他强调着“温和”和“神殿内”,目光带着深意看向莱奥斯,“至于狄奥多拉前往荷里米昂之事,教会已正式批准。尹月之前,她便会到达。届时,还要请莱奥斯子爵多多关照了。”他再次强调了“狄奥多拉”,似乎暗示着这是唯一的“麻烦”。   莱奥斯听懂了弦外之音:斯梅拉暂时还是留在万象起源神殿由教会看管,去荷里米昂的只有狄奥多拉。他心中稍安,但看着斯梅拉那纯净无瑕、充满使命感的脸庞,一丝隐忧始终挥之不去。他举起酒杯,勉强笑道:“自然,狄奥多拉大主教在荷里米昂的一切所需,领地都会尽力提供。”   酒会就在这种表面和谐、实则暗藏惊涛的气氛中接近尾声。诺敏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一尊精致的冰雕,只有冰蓝色的眸子在斯梅拉情绪最激动时,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寒冰裂痕般的锐利光芒。   当莱奥斯结账离开时,他腰间的妄言酒壶普拉终于忍不住了,一道只有莱奥斯能听到的、带着浓浓疲惫和忌惮的心灵感应传来:“莱奥斯…这顿酒…真是我这辈子喝过最‘神圣’也最累的一顿!那个金发修女…她周身散发的‘善良’光辉快把我壶里的好酒都照变质了!我感觉再待下去,我自己都要开始忏悔过去五百年的酗酒生涯了!赶紧走,离她越远越好!下次请我喝十桶最好的矮人麦酒也弥补不了我今天受到的精神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