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八十二章

　　王宫地牢深处，一间特意“准备”过的审讯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苔藓的陈旧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墙壁上几盏昏暗的魔法灯球，勉强照亮中央被固定在藤蔓缠绕的活木座椅上的伊瑟拉·银叶。　　这位林地守护者失去了往日的沉静深邃。她的深棕发丝散乱，沾着草屑和泥土，那身由藤蔓地衣编织的深绿褐长袍被扯破了几处，露出底下同样沾满污迹的衬衣。她的手腕和脚踝被散发着微弱绿光的活化藤蔓束缚，这并非严酷的刑具，却足以限制一个强大德鲁伊的自然连接。她深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屈的怒火，但深处也藏着一丝被背叛和囚禁的惊惶。她并未受到肉体折磨，但精神上的冲击显而易见——被自己的同袍指认、被女王下令逮捕、从神圣的林地守护者沦为阶下囚。　　莱奥斯坐在她对面一张朴素的木椅上。他换下了那身破烂的猎装，穿着一件样式简约但质料上乘的深绿色丝绒长袍，领口绣着荷里米昂家族的徽记。脸上的擦伤经过宫廷御医的精心处理，看起来不再狰狞，但依然醒目，配合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痛，完美地塑造了一个“劫后余生、强忍伤痛追查真凶”的受害者形象。凯勒丝·嘉兰诺德如同最忠诚的影卫，静静侍立在他身后一侧，翠绿眼眸警惕地锁定伊瑟拉，手按在细剑剑柄上，散发着无声的威胁。维莉娜则站在稍远的阴影里，如同潜伏的猎豹，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偶尔闪烁。　　莱奥斯没有立刻发难。他示意守卫退到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落在伊瑟拉身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伊瑟拉女士，”莱奥斯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仿佛不愿相信的情绪，“棘语村……那片森林，那些古树……它们本该是森林之子最坚实的庇护。可就在那里，就在森林的注视下，我，荷里米昂的子爵，莉雅女王的儿子，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他微微抬手，指向自己额角的伤痕，动作牵动了“伤痛”，让他轻轻吸了口气。　　“谋杀？”伊瑟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她试图挣扎，但藤蔓束缚得更紧，“荒谬！这是革新派的污蔑！是你们自导自演的闹剧！为了什么？为了打击我们，为了给你们那些亵渎自然的改革铺路！”她的信仰让她坚信莱奥斯是破坏传统的源头。　　“污蔑？自导自演？”莱奥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却又强自压抑下去，化作一种痛心疾首的质问，“看看我身上的伤！看看维莉娜和艾拉瑞恩女士身上的伤！我们在一个扭曲的异空间里与蒙面的死士搏命！他们使用的力量，刻意模仿着德鲁伊先贤的技艺，却用来行如此卑劣的刺杀！伊瑟拉女士，告诉我，除了对传统理解得如此深刻、又能调动如此力量的人，还有谁能做到？埃尔德隆远在南境，芬里安恪守律法条文……只有你，林地守护者，对森林的奥秘、对德鲁伊的力量了如指掌！棘语村更是你影响力最深的地方！索伦族长已经指认，你的追随者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索伦？那个懦夫！他背叛了森林的意志！他被你们革新派的权势吓破了胆！”伊瑟拉激动地反驳，但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索伦的倒戈对她的打击是巨大的。　　“森林的意志？”莱奥斯抓住了这个词，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深沉，带着一种探讨的意味，仿佛暂时放下了受害者的身份，回归到一个对自然同样抱有敬畏的学者的角度，“伊瑟拉女士，你口口声声森林的意志。告诉我，森林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深褐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伊瑟拉，仿佛要洞穿她的灵魂：“是固守陈规，拒绝一切改变，哪怕这改变是为了让森林的子民更好地生存？是排挤血脉，否定一个同样热爱森林、体内流淌着部分精灵之血的人存在的权利？还是……允许那些打着‘传统’旗号，却行刺杀王储、破坏王国稳定、将森林卷入血腥阴谋的卑劣行径？” 　　莱奥斯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伊瑟拉信仰的根基上。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不……不是这样！森林需要平衡！需要纯净！你的存在，你带来的那些人类的思想和技术，会污染森林的灵性！会让古老的契约失衡！埃尔德隆……他是为了守护……” 　　“埃尔德隆！”莱奥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终于说出来了！伊瑟拉女士，你终于承认了！埃尔德隆·阿玛吉尔！军务总管！一个本该守护王国边疆的人，却将他的爪牙伸向了王国的内部，伸向了王储的咽喉！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他利用了你对传统的虔诚，利用了你对森林的挚爱，将你变成了他清除异己、攫取权力的工具！他才是真正亵渎森林意志、破坏王国平衡的毒蛇！” 　　“不！埃尔德隆大人是为了瑟兰蒂亚的纯净未来！他……”伊瑟拉激动地想要辩解，但莱奥斯的指控和她内心深处的疑虑让她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她感到一阵眩晕，信仰与现实产生了剧烈的撕裂。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无声地滑开了。　　恩雅·利爪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没有看伊瑟拉，而是径直走到莱奥斯身边，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收敛爪牙的猫。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紧身衣裤，外面罩着一件同样深色的、材质不明的短斗篷，这身打扮让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金色的短发在魔法灯球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翡翠色的猫眼平静无波，但当她抬起眼看向伊瑟拉时，那眼神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非人的、洞悉一切的冷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来自异位面的寒意。　　“子爵大人，”恩雅的声音甜美依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看来我们的‘客人’还在坚持她那套……被他人灌输的信仰？”她的目光落在伊瑟拉身上，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