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五十三章

　　炉火诗章酒馆内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麦芽香、烤肉味、烟草味以及木头和汗水的独特气息。此刻正值午后，人声不算鼎沸，但也足够热闹。吟游诗人的琴声轻快地在空气中流淌，与酒杯碰撞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莱奥斯和奥莉维亚一进门，就立刻吸引了目光。老板莱昂·塞勒诺斯，那个身材高大、眼神温和但带着一丝野性的狼人，正倚在吧台边，与吧台后阴影里的一个人影争执着什么。　　“我说了，斯蜜里蜜斯，那套动作的核心是‘顺势’，不是‘蛮力’！你非要穿着那身碍事的天鹅绒裙子练，摔了能怪谁？”莱昂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　　“哼！区区狼人懂什么优雅？李林立师傅都说了，我的协调性‘相当可以’！是那块该死的石头绊了我！”一个清脆却带着高傲语调的女声从阴影里传来。紧接着，斯蜜里蜜斯·艾雅尼的身影从吧台后的暗处优雅地踱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银发如瀑，红宝石般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愠怒，饱满的下唇微微噘起，那若隐若现的尖牙此刻清晰可见。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领主大人和他迷人的海栖族顾问吗？”斯蜜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的两人，脸上的愠怒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戏谑和亲近的表情取代，“怎么，领地事务繁忙到需要来酒馆办公了？还是说，终于有空来检验一下你那个酸苦交加的‘纪念品’了？”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吧台方向。　　“斯蜜里蜜斯，莱昂。”莱奥斯笑着打招呼，和奥莉维亚一起走向吧台。奥莉维亚对斯蜜里蜜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位吸血鬼术士略显凌乱的裙摆，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　　吧台后面，亚当·快手正熟练地擦拭着酒杯。这位年轻的逻各娅调酒师面容俊秀，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但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疏离。他礼貌地向莱奥斯和奥莉维亚问好：“日安，子爵大人，奥莉维亚女士。需要来点什么？” 　　“两杯‘悼亡镇2077’，亚当，冰镇的。”莱奥斯说道，目光已经投向了酒馆一侧那块巨大的橡木留言板，特别是上面专门开辟的“新酒品鉴”栏。那里钉着不少羊皮纸条。　　“好的，请稍等。”亚当转身去取酒。　　莱昂没再和斯蜜里蜜斯斗嘴，而是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扁平的、用细绳捆好的硬纸盒，推到莱奥斯面前。“喏，都在里面了。按你说的，客人写的评语，无论是羊皮纸还是随便撕的纸片，只要写了，都收进来了。” 　　“谢了，莱昂。”莱奥斯接过盒子，沉甸甸的，看来评价不少。　　这时，原本在角落演奏的艾莉亚·晨星也停下了手中的里拉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她深栗色的长发随着步伐微卷轻晃，翠绿色的眼眸带着纯粹的笑意：“莱奥斯！奥莉维亚姐姐！你们来啦！”她的目光在莱奥斯手中的盒子上停留了一下，聪明地没有多问。　　斯蜜里蜜斯则凑近莱奥斯，带着点邀功的语气：“说到李林立师傅，他今天可狠狠夸了我！说我那套步法基本没毛病了，以后只要勤加训练就行！”她刻意模仿着李林立的语调，引得莱昂在旁边嗤笑了一声。斯蜜里蜜斯立刻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向莱奥斯，红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期待：“对了，亲爱的领主大人，瑟兰蒂亚的行程和奥法日，你计划得怎么样了？先说好，那群木头脑袋精灵的地方我可不爱去，免得给你惹麻烦。不过奥法日嘛……”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狡黠，“那个热闹，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你总不会忍心让我这个‘相当可以’的术士错过盛会吧？” 　　莱奥斯一边解开纸盒的绳子，一边回答：“瑟兰蒂亚那边，目前确定同行的是凯勒丝、艾莉亚，”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奥莉维亚，“还有奥莉维亚。她想去亲自感谢莉雅女王。” 　　奥莉维亚微笑着点头确认：“是的，这是应有之义。”她看向斯蜜里蜜斯，理解地说：“斯蜜里蜜斯小姐的顾虑很实际。瑟兰蒂亚的氛围对你确实不算友好。不过奥法日，”她转向莱奥斯，“我作为原初秘法学院的教授，本身就有资格自由出入会场，不需要占用传送名额。传送卷轴还是用于身份核实更方便，毕竟持有卷轴会被视为正式受邀宾客。”她的解释清晰而专业。　　艾莉亚立刻接口：“对呀对呀！瑟兰蒂亚之行我和凯勒丝女士会陪着莱奥斯的！奥法日的话…”她看向斯蜜里蜜斯，笑嘻嘻地说：“斯蜜里蜜斯姐姐想去，那就一起去呗？肯定很好玩！” 　　“哼，算你识相。”斯蜜里蜜斯扬了扬下巴，对艾莉亚的提议表示满意。　　这时，亚当端着两杯冰镇好的“悼亡镇2077”走了过来。细腻丰富的泡沫在杯口堆积成洁白的云朵，冰凉的杯壁凝结着水珠。他将酒杯轻轻放在莱奥斯和奥莉维亚面前。　　莱奥斯拿起一杯，暂时放下盒子，先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口腔，那独特的微酸前调瞬间刺激了味蕾，紧接着是清晰的苦味，但很快，一股令人愉悦的甘甜便在口中弥漫开来，冲淡了之前的刺激，留下复杂的余韵。奥莉维亚也尝了一口，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很独特的味道……层次分明。” 　　莱奥斯放下酒杯，终于打开了那个硬纸盒。里面厚厚一沓羊皮纸和碎纸片，字迹各异。他快速翻阅着。　　“泡沫太棒了！像最细密的奶油！冰镇后简直绝了！”（好评）　　“入口那一下酸苦，差点把我送走！后面甜了又怎样？前面遭罪！”（差评）　　“这才是男人的酒！酸苦是生活的味道，后面的甘甜是希望！好名字，好酒！”（好评，似乎理解了名字的隐喻）　　“悼亡镇？这名字听着就晦气！酒也一股子怪味！”（差评，不明所以）　　“前调冲击力强，但苦味转瞬即逝，甘甜悠长。层次感极佳，配烤肉一流。”（好评，懂行）　　“比普通麦酒好喝多了，就是有点贵…”（中评）　　评价果然两极分化。喜欢的人盛赞其泡沫和层次感，尤其冰镇后的畅快；不喜欢的人则集中诟病入口时的酸苦刺激。莱奥斯若有所思地放下最后一张纸条。　　“看来，反响很热烈。”奥莉维亚轻声道，她刚才也瞥见了几条。　　“嗯，”莱奥斯点点头，“之后，我会让欧斯克再试试，用普通幽魂棘替换一部分特供的，看看能不能做一款酸苦味稍淡的版本出来，满足不同口味。” 　　在莱奥斯翻阅评语时，艾莉亚和亚当在吧台另一端低声交谈着。　　“亚当，你说…你小时候，你父亲是不是总对着空气说话？好像那里坐着谁一样？”艾莉亚歪着头，一边擦拭琴弦一边好奇地问。　　亚当擦拭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眸闪过一丝茫然和追忆：“…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活着的时候总是对着壁炉旁那把空椅子，神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在场的人。我那时太小，记不清了。你呢？你家里……” 　　艾莉亚翠绿色的眼睛也蒙上一层薄雾：“我母亲…她总爱看西方，一看就是很久。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看什么，她摸着我的头说…在看一个‘走丢了，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孩子’…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邻居家的小狗…”她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想想，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和隐约的共鸣，仿佛触碰到了各自家庭记忆中某个模糊而相似的缺口。感觉好像都有个不在场的家人？这个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闪过，但随即又被眼前的日常淹没。　　“也许只是长辈的怪癖吧。”亚当笑了笑，继续擦拭酒杯，将那丝异样感压下。　　“嗯…可能吧。”艾莉亚也重新挂上笑容，拨弄了一下琴弦。　　莱奥斯收好装满评语的盒子，心中关于归命教枢密使的念头再次浮现。诺敏那边得亲自去问问。还有，在去瑟兰蒂亚之前，必须得找马尔库斯好好谈谈了。放任不管，谁知道那个会惹出什么乱子。万象起源神殿，看来行程还得再加一站。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悼亡镇2077”一饮而尽。酸、苦、甜，复杂的滋味在口中交织，仿佛映照着即将到来的、同样充满未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