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晚餐后的营地灯火摇曳，驱散着遗忘之地夜晚越发浓重的寒意和湿气。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是裹紧毯子准备休息。莱奥斯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了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马尔库斯教授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远离人群的喧嚣。他闭着双眼，双手虚按在膝盖上，神情专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细微扰动感的魔力波动。那波动并非施法，更像是某种内在的调整和梳理。　　莱奥斯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恩雅——那位效忠于恩维斯、本质是幻身灵、契约对象是至高妖精的魔契师。魔契师的力量体系与其他法系职业截然不同。吟游诗人、术士、法师们需要学习法术，将其烙印在脑海中，遗忘和更换需要繁琐的“水净密仪”。而魔契师则不同，他们通过与强大存在的契约获得力量，其法术被称为“准备法术”。他们可以相对自由地更换这有限的“准备法术”，无需仪式，如同从契约赋予的“法术库”中挑选当天合用的工具。但这便利的代价是巨大的限制——一个基础的魔契师，通常只能同时携带4个法术，除非契约本身或特殊能力提供了额外法术。　　“教授在更换他的‘准备法术’…”莱奥斯心中了然。这位看似平凡的学者，其力量来源确实神秘莫测。　　当马尔库斯周身那细微的魔力波动平息，缓缓睁开眼睛时，莱奥斯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温和而好奇的微笑：“打扰了，马尔库斯教授。看到您在…调整法术，让我想起了关于魔契师的一些事情。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请教一二吗？我对这种…独特的力量获取方式很好奇。” 　　马尔库斯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些许疲惫。他笑了笑，示意莱奥斯坐下：“当然可以，莱奥斯。魔契师…或者如某些人轻蔑称呼的‘邪术师’，确实与传统的施法者路径不同。” 　　“力量来源于契约，这点我略知一二。”莱奥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就像恩雅，她的契约对象是妖精荒野的至高存在。那么教授，您的契约是…” 　　马尔库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坦诚地说道：“我的契约对象…是‘旧日’。”他看到莱奥斯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困惑，显然对这个名词极其陌生。“一种…来自宇宙之外，难以名状的存在。它们的力量…古老、混乱，如同沉睡在现实帷幕之外的深渊回响。” 　　“宇宙之外？”莱奥斯眉头微蹙，这触及了他知识的边界，“萨米尔法师曾跟我提及，他观测到一些…极其微弱、难以解析的能量涟漪，其源头似乎超出了我们已知的位面结构。他推测可能存在‘异世界’，与我们所在的多元宇宙完全隔绝，仅有极微量的能量可能渗透过来…但这仅仅是理论上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其存在，更遑论穿越了。我们这个世界也从未有过穿越者或轮回重生的确切记载。”他顿了一下，看着马尔库斯，“您是说，您的力量，来源于这种…理论上存在的‘异世界’？” 　　“契约的对象，而非世界本身。”马尔库斯纠正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敬畏，“我的力量，是与这股渗透过来的、来自‘旧日’的能量本质达成的契约。它像一道跨越了不可逾越鸿沟的微弱丝线，将它们的意志碎片和力量投影传递给我。我感知它们，理解它们，并借用它们的力量。它们并非存在于我们的任何位面，它们…在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莱奥斯陷入了沉思。这超出了学院派的知识范畴，听起来更像是那些异想天开的冒险小说里的设定——主角穿越到异位面获得力量。但现实是，穿越异位面是可能的，而穿越到理论上的“异世界”？闻所未闻。　　“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莱奥斯感叹道，他解下腰间的魔法酒壶普拉，“需要点东西帮助思考吗，教授？”他晃了晃酒壶，里面传来液体的轻响。　　马尔库斯温和地笑了笑：“或许一点温和的能暖身子的？” 　　莱奥斯会意，旋开壶盖，一股醇厚但不刺激的酒香弥漫开来。他给马尔库斯倒了一小杯深琥珀色的液体，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就着篝火的微光和遗忘之地清冷的空气，慢慢啜饮着。　　“所以，”莱奥斯抿了一口酒，感受着暖流滑入喉咙，“您的意思是，这股‘旧日’的能量，如同萨米尔观测到的那些涟漪，是真实存在的、来自异世界的‘渗漏’？而您，幸运地与这股渗漏的能量建立了联系？” 　　“可以这么理解。”马尔库斯点点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契约本身…更像是一种共鸣。我在研究那些失落古籍时，精神无意中触及了某种…频率？或者说是钥匙？便与这股渗透的力量建立了链接。它选择了我，或者我无意中选择了它。没有穿越，没有实体降临，只有能量的传递和意志的碎片。”他语气平淡，仿佛在描述一个学术发现，而非自身力量的根源。　　两人围绕着这玄奥的话题低声交谈着，烈酒让思维似乎也活跃了一些。就在他们杯中的酒快要见底时，营地边缘传来一阵动静。　　巴林·铁拳洪亮的嗓门响起：“哈哈！我们回来啦！还捡到个迷路的奸商！”矮人战士扛着他标志性的双手斧，大步流星地走进火光范围，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如同影子般的维莉娜·夜影，她血红的瞳孔扫视了一圈营地，确认安全后，便安静地站到莱奥斯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　　而走在巴林旁边，带着戏谑笑容的，正是阿克门诺斯·信誉。这位提夫林商人优雅弯曲的黑曜石犄角和熔金般的眼眸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细长的尾巴灵活地摆动着。　　“迷路？巴林老哥，你这可太伤我的心了。”阿克门诺斯夸张地捂住胸口，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对旁人充满调侃的腔调，但转向莱奥斯时，那份戏谑立刻化作了真诚的笑意，“莱奥斯！我的挚友！在缄默镇的生意谈得异常顺利，听说你们在这边‘郊游’，就顺路过来看看。维莉娜和这位可靠的矮人兄弟正好完成护送任务，我就搭了个顺风车。” 　　莱奥斯看到挚友，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阿克门诺斯！真没想到你会过来。快坐，正好有酒。”他招呼着，又给巴林和阿克门诺斯各倒了一杯烈酒。　　阿克门诺斯毫不客气地坐下，接过酒杯，优雅地嗅了嗅：“嗯…相当烈的酒。”随后一饮而尽。　　小小的酒局气氛顿时热闹起来。巴林豪爽地讲述着护送途中的小插曲，阿克门诺斯则妙语连珠地分享着缄默镇商会的趣闻，莱奥斯和马尔库斯也偶尔插话。普拉大爷在壶里不满地嘟囔着酒又少了，但也贡献了几句经典的毒舌点评。不知不觉，两升烈酒就在谈笑风生中被四人分饮殆尽。　　夜色渐深，篝火也渐渐暗淡下去。阿克门诺斯依旧精神奕奕，巴林只是微醺，马尔库斯教授则保持着学者的清醒。唯有莱奥斯，脸上泛起了明显的红晕，深褐色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水汽，说话时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他的酒量显然不如他的矮人朋友和提夫林挚友。　　“唔…该…休息了。”莱奥斯扶着石头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身体也莫名地有些僵硬感，像是久坐后的酸麻，又像是被遗忘之地的寒气侵入了骨头缝。他甩了甩头，将这归咎于酒精和疲惫。“明天…还得继续探索…”他嘟囔着，在维莉娜无声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帐篷。　　在钻进帐篷前，他又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和肩膀，只当是今天对练时被斯蜜敲的，加上酒后受凉的缘故，并未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