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一百一十八章

　　遗忘之地的清晨依旧昏沉，只有比夜晚稍亮一些的苍白光线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阿克门诺斯早早便动身前往西面的缄默镇，熔金的眼眸里闪烁着对商业机遇的期待。　　主角一行人和考古队整装待发，目标直指悼亡山遗迹。然而，薇拉队长带来了一个必要的流程：“根据艾雅尼家族的规矩，进入悼亡山核心遗迹区域进行考古活动，需要得到家主阿莱斯特·星语者·艾雅尼阁下的许可。我们需要先去悼亡修道院拜访他。” 　　此言一出，站在队伍边缘的斯蜜里蜜斯身体明显一僵。她下意识地将原本就拉得很低的兜帽又往下拽了拽，几乎完全遮住了她苍白的脸和标志性的银发，只露出紧抿着的、淡色的嘴唇。她没说话，但那股抗拒和不安的气息几乎肉眼可见。　　“艾雅尼家族？”莱奥斯敏锐地捕捉到了斯蜜里斯蜜的姓氏，深褐色的眼眸看向她，“斯蜜，难道……” 　　“别问。”斯蜜的声音闷闷地从兜帽下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烦躁，“跟着走就是了。” 　　队伍开始穿越艾雅尼家族管理的聚落区域。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利爪熔城乃至莱奥斯熟悉的永熄之地都截然不同。房屋多用巨大的、切割规整的深灰色石材砌成，线条简洁而冷峻，几何感极强，窗户窄长，屋顶多为平顶或带有奇特的棱角，点缀着一些闪烁着幽光的符文，整体透出一种古老、肃穆而高效的气息。街道规划整齐，石板路面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人影。穿着各色服饰的吸血鬼、人类、矮人、精灵学者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店铺橱窗明亮，货物陈列有序，甚至能看到几个小型魔力驱动的清洁傀儡在默默工作。　　维莉娜那双冷漠的红瞳扫视着周围，破天荒地低声评价了一句：“秩序……比荷里米昂隔壁那位黑荆棘男爵的领地强多了。”她指的是紧邻荷里米昂领、以压榨闻名的黑荆棘男爵领，那里除了核心城堡区，其他地方堪称贫民窟。　　莱奥斯也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他作为领主，更能体会到这种高效管理和民生水平背后的难度。同时，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无论是聚落的建筑，还是前方越来越近的悼亡修道院那宏伟而奇特的轮廓，其风格都与瑞卡斯托姆世界主流文明大相径庭。那是一种超越了时代感的、带着冰冷精密与几何美学的风格，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　　终于，他们抵达了悼亡修道院的主入口。巨大的、带有复杂几何浮雕的金属门紧闭着。薇拉上前，拉动门旁一个造型奇特的拉杆。片刻之后，旁边一扇小门无声地滑开。　　一位穿着纯黑色、剪裁完美到一丝不苟的燕尾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形修长精干，乌黑短发向后梳得油亮服帖，面容清癯，下巴干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明亮的鲜红色眼瞳，锐利、专注，透过单片金丝眼镜冷静地扫视着众人。左胸口袋上，一支鲜红欲滴的血蔷薇散发着淡淡的、带着奇异的芬芳。他整个人如同一件精密的仪器，散发着高效、沉默与绝对礼仪的气息。　　“各位来访者，”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是塞拉斯·奥伊库尔，艾雅尼家族的管家。请问有何贵干？” 　　薇拉队长上前一步，姿态不卑不亢：“塞拉斯先生，您好。我们是马尔库斯·维特里乌斯教授组织的考古队，应约前来探索悼亡山遗迹。按照规矩，特来拜见阿莱斯特·星语者·艾雅尼阁下，恳请签发进入核心区域的许可通行证。” 　　塞拉斯的目光在众人脸上快速掠过，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当他的视线扫过队伍后方那个极力缩在阴影里、戴着兜帽的身影时，单片眼镜后的红瞳似乎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　　“我明白了，薇拉·斯特林队长。”塞拉斯微微躬身，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家主大人已知晓各位的行程。通行证已准备好。”他从燕尾服内侧口袋取出几枚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悼亡山的抽象图案和艾雅尼家族的徽记，“有效期为十八天，请务必在期限内归还。遗迹核心区域虽经初步勘察，但仍请各位务必小心。” 　　他将通行证交给薇拉，然后，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那个兜帽身影，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另外，在各位出发前，还有一件小事。昨日，一支由四名年轻吸血鬼组成的‘探险小队’，未经充分准备便进入了悼亡山外围更深的区域，至今未归。领头的是一位名叫扎卡里·奥伊库尔的青年。如果各位在探索过程中遇到他们，请务必规劝或协助他们安全返回。他们的家族对此十分担忧。”塞拉斯的话语虽然客气，但字里行间透露出这是家族层面的托付，不容轻视。　　交代完这一切，塞拉斯仿佛不经意地朝那个兜帽身影的方向踏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以及……欢迎回家，大小姐。” 　　空气瞬间凝固了。　　斯蜜里蜜斯身体猛地一颤，兜帽下的脸想必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了那张苍白精致却写满恼怒和窘迫的脸，银发在昏沉的光线下也失去了光泽。她鲜红的眼睛瞪着塞拉斯，尖牙都似乎露了出来：“塞拉斯！你！” 　　塞拉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管家式恭敬：“阿莱斯特大人非常希望与您共进午餐，大小姐。他十分挂念您。” 　　“挂念？”斯蜜里蜜斯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尖锐的讽刺，“他是挂念着给我安排第几个相亲对象吧？告诉他，我没空！我要去考古！” 　　“大小姐，家主大人的安排也是为了您的……” 　　“够了！”斯蜜里蜜斯打断他，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旁边莱奥斯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前，指着他对塞拉斯大声道：“看见没？我有男朋友了！这位，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我们好得很！不需要什么相亲！” 　　这突如其来的“官宣”让莱奥斯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斯蜜抓着他胳膊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维莉娜的红瞳瞬间锐利如刀，冷冷地扫向塞拉斯。考古队员们更是目瞪口呆，目光在莱奥斯、斯蜜和塞拉斯之间来回逡巡。　　塞拉斯那双鲜红的眼瞳终于有了些许波澜，他极其认真地上下打量了莱奥斯一番，目光在他半精灵的特征、温和的面容和略显惊讶的表情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重新看向斯蜜里蜜斯，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原来如此。”塞拉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子爵阁下。”他对着莱奥斯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很高兴认识您。请您……”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莱奥斯，落在了他身后强作镇定的斯蜜身上，声音放得异常柔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叹息，“……对她好一点。大小姐她……其实很怕寂寞的。” 　　说完，塞拉斯不再看脸色瞬间变得复杂难明的斯蜜里蜜斯，对着薇拉和众人再次颔首：“通行证已交付，预祝各位探索顺利，平安归来。失陪了。”他优雅地转身，黑色的燕尾服下摆划过一个完美的弧度，无声地退回了那扇小门内，金属门随即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修道院门前，只剩下尴尬的寂静、斯蜜里蜜斯涨红的脸颊、莱奥斯僵硬的胳膊，以及考古队员们努力憋住的各种表情。悼亡山遗迹的探索尚未开始，一个关于“大小姐”和“冒牌男友”的意外插曲，已经为这趟旅程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戏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