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八十七章

　　翌日早上，虹脊商都中央区依旧繁华喧嚣。莱奥斯换回了惯常的吟游诗人装束，带着几分悠闲在琳琅满目的商铺间漫步，享受着铸币节前最后的平静。他正驻足在一个贩卖异域乐器的摊位前，欣赏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里拉琴时，一个带着威严又不失优雅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荷里米昂子爵？真是巧遇。” 　　莱奥斯转身，深褐色的眼眸微微一凝。来人正是虹脊商都的市长——西斯娅·竖尾。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身的深蓝色公务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标志性的纯白色猫耳优雅地立在如瀑的黑色长发之上，同色的长尾在身后微微摆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她那双蓝色的猫瞳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官方式的微笑看着莱奥斯。在她身边，是同样气场强大的恩维斯·利爪。恩维斯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银灰色猎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耀，翡翠色的猫瞳微微眯起。她身边跟着一位陌生的、表情严肃的猫人女性秘书，并非恩雅。　　“西斯娅市长，恩维斯会长，日安。”莱奥斯优雅地行礼，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确实是难得的巧遇。”他心中却警铃微动。两位商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同时出现在中央区“闲逛”？这绝非巧合。　　“子爵大人好兴致。”恩维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我和市长正打算去南城看看铸币节期间的情况。子爵大人若无事，不如同行？南城虽不如中央区繁华，但也别有风味，或许能给您的创作带来些灵感？”她的邀请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莱奥斯心中念头飞转。拒绝显得无礼且生疑，接受则意味着踏入一个明显为他准备的局。他的眼眸扫过两位女士，笑容不变：“荣幸之至。正好我对虹脊商都的运作也很感兴趣。”他选择入局，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行人离开了繁华的中央区，向南城走去。南城区的景象截然不同：街道相对狭窄，建筑多为实用的砖石结构。行人大多穿着工装，步履匆匆。西斯娅和恩维斯一边走，一边就工坊的产出、工人待遇等问题进行着看似官方的讨论，莱奥斯则保持沉默，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当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两旁堆放着一些废弃木箱和金属管道的后巷时，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融入环境阴影的波动从莱奥斯侧后方的废弃木箱堆传来。若非他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有杀意！目标是恩维斯！　　莱奥斯瞳孔收缩。没有丝毫犹豫，他口中急速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剑刃防护淡淡的幽光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就在光晕亮起的瞬间—— 　　“咻！”一道银光如同毒蛇般从木箱阴影中电射而出。目标直指恩维斯·利爪的后心。速度之快，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莱奥斯的大脑如同精密的发条般高速运转：　　目标：恩维斯！最合理！她是外来势力首脑，刺杀她最能搅乱局势，削弱利爪商会在商都的布局。　　时机：选择在护卫相对分散、环境复杂的后巷动手，是专业杀手的作风。　　但…太明显了！恩维斯刚邀请自己同行就遇刺？地点还选在这种“适合刺杀”的后巷？这简直像…故意演给他看的剧本。是西斯娅和恩维斯联手做的局？目的是什么？逼他表态？展示“共同敌人”？　　电光火石之间，银光已至。恩维斯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身体本能地向侧前方闪避，但速度显然不及那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就在银光即将触及恩维斯后背的刹那—— 　　袭击者的潜行状态因为攻击而解除了。一个身形矮壮、皮肤灰暗、眼神凶戾的灰矮人身影在木箱后一闪即逝。　　就是现在！　　莱奥斯藏在袖中的左手早已扣住了一小捆看似普通麻绳的物件——纠缠绳。他手腕一抖，同时低喝一声：“缚！” 　　那捆麻绳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在灰矮人身影显现、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精准地缠绕上他的脚踝和小腿。绳索瞬间收紧，带着强大的束缚力量！灰矮人杀手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手中的淬毒匕首也脱手而出。　　“有刺客！保护市长和会长！”恩维斯的秘书厉声喝道。周围的便装护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出武器，如临大敌地将西斯娅和恩维斯护在中间。巷口也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来得真是时候！”莱奥斯心中冷笑。只见巷口处，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着虹脊商都卫队长制服的蓝瞳猫人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冲了进来。他正是虹脊商都的卫队长瓦特·竖尾。　　“怎么回事？！”瓦特声如洪钟，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瞬间锁定了被绳索捆住、正在地上挣扎的灰矮人杀手。“拿下！” 　　卫兵们一拥而上，轻易制伏了被束缚的杀手。莱奥斯在卫兵接手的同时，意念一动，那看似普通的纠缠绳如同灵蛇般松开灰矮人，迅速缩回他的袖中，消失不见。　　“西斯娅市长！恩维斯会长！荷里米昂子爵！你们没事吧？”瓦特快步上前，关切地询问，眼神扫过莱奥斯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多亏了子爵大人反应神速。”恩维斯整理了一下衣襟，翡翠色的猫瞳看向莱奥斯，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反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真诚”和一丝“后怕”，“若非子爵大人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她转向瓦特，“瓦特队长，请务必严查此人来历！竟敢在铸币节前夕行刺！” 　　西斯娅市长也看向莱奥斯，纯白色的尾巴优雅地摆动了一下：“子爵大人身手不凡，临危不乱，令人钦佩。此次事件，我代表虹脊商都，向您致以最深的谢意。”她的语气官方而郑重。　　莱奥斯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市长阁下、恩维斯会长言重了。举手之劳，保护女士是绅士的职责。”他心中却明镜似的：这局做得太漂亮了。刺杀目标明确，时机地点完美，杀手专业但“恰好”被自己制服，卫兵“恰好”及时赶到。目的只有一个——制造一个“救命之恩”和“共同敌人”的契机。　　果然，当瓦特押着灰矮人杀手离开后，恩维斯走到莱奥斯面前，表情严肃而诚恳：“子爵大人，您也看到了。虹脊商都的局势…远比表面复杂。有人不愿看到利爪商会在这里发展，甚至不惜动用如此卑劣手段。我恩维斯·利爪在此，正式请求与您…结为同盟。”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是以您荷里米昂子爵的身份，还是以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个人的名义。我们需要您的力量与智慧，共同应对暗处的威胁。”她的目光灼灼，充满了“诚意”。　　西斯娅市长也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里克·三色在商都的势力盘根错节。子爵大人若能助恩维斯会长一臂之力，对于维护商都的稳定与平衡，善莫大焉。”这几乎是官方的背书。　　莱奥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深褐色的眼眸在西斯娅和恩维斯之间扫过，脑中飞速权衡：　　里克·三色：地头蛇，贪婪，不可信任，是明显的阻碍。　　恩维斯·利爪：动机不明，手段狠辣，但此刻是唯一能对抗里克的选择，且有官方的默许甚至支持。　　个人名义或是领主身份：以个人名义结盟，进退更灵活，不会直接绑死领地。即使未来翻脸，也有转圜余地。恩维斯显然也接受这点。　　“好。”莱奥斯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我，莱奥斯·洛斯·荷里米昂，以个人名义，接受恩维斯会长的同盟邀请。愿我们…合作愉快。”他没有伸出手，只是微微颔首。这份同盟，从一开始就带着警惕和算计的底色。　　恩维斯脸上绽放出真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合作愉快，莱奥斯阁下！” 　　西斯娅市长脸上也掠过一丝满意的微笑，纯白色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返回官邸的路上，夕阳将莱奥斯的影子拉得很长。南城的喧嚣和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仿佛近在眼前。与恩维斯的临时同盟已成定局，但这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后，等待着水下未知的汹涌。　　别墅门口，卢卡·赫尔曼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等候着。但在莱奥斯走近时，这位存在感极低的马夫，黝黑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卢卡？”莱奥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卢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含糊：“大人…您回来了。后院…马厩那边…下午好像…有野猫溜进来，弄乱了些草料…已经收拾好了。”他说完，便匆匆退开了，仿佛不敢与莱奥斯对视。　　野猫？弄乱草料？莱奥斯眼睛微微眯起。卢卡不是个会为这种小事特意报告的人，更不会露出那种表情。后院马厩…那里存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位置相对偏僻。　　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了莱奥斯的心头。他抬头望向官邸那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沉默的轮廓，仿佛嗅到了一股无形的、潜藏在阴影中的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