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八十五章

　　午时的钟声在图书馆高大的穹顶下悠扬回荡。莱奥斯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将借阅的书籍整理好，准备离开去用餐。当他穿过连接主厅与古籍区的一条光线略暗的拱廊时，一个熟悉而优雅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浮现的月光，静静地倚在一排高耸的书架旁。　　及腰的银发如同流淌的水银，映衬着苍白的肌肤。一双红宝石般剔透的眼瞳带着惯有的、仿佛俯瞰尘世的高傲，饱满下唇边那若隐若现的尖牙，昭示着她非人类的身份——斯蜜里蜜斯·艾雅尼。　　“啧，看看这是谁？”斯蜜里蜜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如同冰凉的丝绸滑过耳畔，“我们尊贵的荷里米昂子爵，不陪伴他那位活泼的小猫咪税务官，怎么跑到这满是灰尘和霉味的书堆里，还…沾了一身海腥味？”她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红瞳中闪过一丝玩味。　　莱奥斯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真挚而温和的笑容：“斯蜜里蜜斯？真是意外的惊喜。”他优雅地行了一个贵族礼，“追寻一点小小的疑惑罢了。倒是你，斯蜜里蜜斯，还是如此光彩照人。”他巧妙地恭维了一句。　　斯蜜里蜜斯轻哼一声，但莱奥斯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她微微抬起下巴：“疑惑？能让半精灵诗人钻书堆的疑惑，想必比那些三流吟游诗人编造的歌谣有趣得多。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邀请意味，“既然在这里碰到了，明天傍晚，来我在黑鸦街的落脚点。我有一瓶产自艾雅尼的‘暗月酿’，一个人品尝…未免有些寂寞。”她的话语依旧高傲，但最后那句“寂寞”却泄露了一丝真实。　　莱奥斯心中了然。这位怕光、怕寂寞却又强撑着高傲的吸血鬼小姐，是借品酒之名，寻求一点陪伴。“黑鸦街吗？我记得你说过那里。荣幸之至，斯蜜里蜜斯。明晚，我定当赴约。”他微笑着应允。　　“哼，记得准时。别让我等太久。”斯蜜里蜜斯优雅地挥了挥手，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拱廊的另一端。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香气。　　简单的午餐后，莱奥斯回到了图书馆。恩雅身份之谜暂时没有新的线索，斯蜜里蜜斯的邀请也放在了明天。关于妖精荒野和幻身灵的记载，以及“位面”概念，让他脑中回响起荷里米昂那位博学的高精灵法师萨米尔·阿玛吉尔曾在一个星空璀璨的夜晚，与他讨论过的一个近乎妄想的假设：　　“莱奥斯大人，”萨米尔当时指着漫天繁星，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狂热，“我们所知的瑞卡斯托姆世界，由诸多位面构成——物质位面、元素位面、妖精荒野、冥界、星界…它们如同巨大的气泡，彼此相连又相对独立，共同构成了我们认知的‘世界’。但我在想…在这些‘气泡’之外呢？是否存在着完全不同的、法则迥异的、与我们毫无联系的‘其他世界’？就像…就像我们在镜子里看到的倒影，却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镜外之景？我曾在观测某些来自星界边缘的、极其稀薄的能量流时，捕捉到一丝无法用任何已知位面法则解释的波动…那感觉…太陌生了，仿佛来自‘外面’。” 　　当时莱奥斯只是将这当作法师天马行空的哲学思辨和有趣的奇谈。但此刻，在虹都大图书馆的浩瀚书海中，这个念头又浮了上来。他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心，走向了记载天文、星象和世界本质理论的区域。　　翻阅的结果，正如他所料。　　关于“其他世界”的理论，只存在于少数最激进、最富有想象力的学者的著作或笔记残篇中。这些理论大多语焉不详，缺乏实证，充满了比喻和猜想。在瑞卡斯托姆世界的普遍认知中，“世界”就是由这些已知的位面构成的整体，不存在所谓的“镜外之景”。那些描述“穿越者”或“异界来客”的传奇小说，不过是人们基于位面旅行的夸张想象罢了。　　莱奥斯笑了笑，将这些充满幻想色彩的书籍归位。学者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但也仅此而已。他并未深究。　　最后，在管理员隐晦的提示下，莱奥斯来到了图书馆二楼深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特殊档案室。这里的空气更加陈旧，书架也更显古旧。他查找的是关于“神创纪年”时期的一些非正式记录和民间传说汇编。　　在满是灰尘的卷宗中，他果然发现了一些零星记载：　　《神创拾遗·卷七》载：“…有农人言，其邻有一小儿忽通鸟兽语，言可驭风点火。然欢欣未及一刻，其能尽失，复为懵懂儿，问之茫然不知前事。疑为精怪戏弄，或癔症发作…” 　　《北境边哨日志选录》：“…记录人：第三卫队队长，卡登。日期：神创纪年XXXX年12月7日。事件：昨夜值哨兵瑞克，行为异常。声称得到‘天启’，脑子里出现奇怪图形和符号，能看透别人心思，还能预测事情。弟兄们都很惊讶，以为神助。结果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瑞克突然抱着头惨叫，眼睛鼻子耳朵都流血，昏死过去。醒来后，只记得头疼得要裂开，什么‘天启’的事，一点都想不起来了，跟做了个噩梦似的。报告完毕。” 　　《原初秘法学院事故调查报告（未定稿）》：“…案例编号：N-773。涉事者：防护学派法师学徒，代号‘伽玛’。事件概述：在一次标准防护法术学习过程中，‘伽玛’暴露于异常能量流。事后自称其意识中接入了一个名为‘系统’的界面，可通过完成‘任务’兑换未知物品并显著提升魔力亲和度。导师团立即介入观测，发现其灵魂波动呈现剧烈、非瑞卡斯托姆法则性振荡，并检测到强烈的世界法则排斥反应。未等详细记录完成，‘伽玛’体内魔力发生不可控连锁坍缩，躯体在观测下迅速崩解，消散无踪。结论：高度危险实验事故，具体诱因及‘系统’本质不明，推测为未知能量引发的极端精神幻觉与魔力畸变导致的湮灭现象。建议：加入精神稳定性筛查…” 　　所有类似的记载，无一例外地指向同一个结局：那些展现出不符合瑞卡斯托姆世界法则的“特殊能力”或“异象”的个体，其能力存在的时间极其短暂，随后便会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彻底抹除或使其失效，当事人要么失去相关记忆，要么遭受重创，甚至直接湮灭。记录者往往将其归结为精怪作祟、癔症、神罚或不可理解的实验事故。　　“法则抹除…异能力…系统？”莱奥斯看着这些荒诞离奇、真假难辨的记录，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这些记载更像是志怪小说或用来解释无法理解现象的托词。他合上卷宗，轻轻拂去手上的灰尘。“真是…想象力丰富。”他低声自语，将这份档案归类为“有趣但无实际价值的奇谈”。　　作为瑞卡斯托姆世界的原生居民，莱奥斯的思维框架牢牢扎根于这个世界的魔法、神灵与位面法则之中。那些关于“其他世界”的猜想和“瞬间消失的异能力”的记载，对他而言，不过是知识海洋边缘泛起的、转瞬即逝的奇异泡沫，新奇，却无法动摇他对脚下世界认知的根基。他不可能，也从未想过要往“穿越者”或“系统”这种完全超出他世界观的概念上去联想。这无关智慧，而是认知的绝对壁垒。　　夕阳的余晖再次将虹脊商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莱奥斯走出了虹都大图书馆的大门。他手中没有带走任何书籍，但脑海中却装满了今日的收获：　　恩雅身份的高度可能性：幻身灵。一个来自妖精荒野，披着“恩雅·利爪”人格面具的模仿者。但她的“入戏太深”，成了一个需要警惕的谜。　　明晚之约：吸血鬼术士斯蜜里蜜斯的品酒邀请。　　世界的边界：确认了“其他世界”理论仅为边缘猜想，而所谓“异能力”的记录不过是些荒诞的奇谈。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沐浴在金色光芒中的知识殿堂，深褐色的眼眸中思绪沉淀。恩雅的谜题暂时搁置，斯蜜里蜜斯的邀请是明晚的事。现在，他需要回到别墅，安抚那只可能还在炸毛的小猫税务官，享受一顿没有风暴和巨灵打扰的晚餐，并在冒险笔记上，为今天的探索画上一个句号——或许只记录下关于幻身灵的发现和斯蜜的邀请，那些关于世界边界的奇思妙想，就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吧。　　墨绿色的斗篷随着他沉稳的步伐轻轻摆动，身影融入归家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