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八十二章

　　莱奥斯此刻正低空飞行着。墨绿色的斗篷被水汽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胸口被水柱撞击处的疼痛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传来，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深褐色的眼眸在狂乱的风暴中艰难地搜寻着可供利用的礁石缝隙和狭窄水道。　　身后，墨蓝色的海面不断沸腾着，水巨灵庞大的身躯如同深海的幽灵，以恐怖的速度破浪追击。它每一次上浮，狰狞的鱼头都死死锁定莱奥斯的方向，灰白色的巨眼中燃烧着被彻底戏耍后的狂暴怒火和势在必得的贪婪。三叉戟搅动着海水，一道道压缩水箭如同连珠炮般激射而出，逼迫莱奥斯在嶙峋的礁石间进行着死亡穿行。　　“砰！哗啦！”一道水箭擦着莱奥斯的脚踝射中他刚刚掠过的礁石，坚硬的岩石瞬间被炸开一个大坑。莱奥斯猛地一扭身，飞行术的光芒在极限操控下发出刺耳的嗡鸣，险之又险地避开。他不能飞太高，也无法完全摆脱水下速度惊人的巨灵。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的飞行时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旦时限结束，落入水中，他将毫无生路。　　此刻必须反击。也必须制造机会。但对方豁免极高，常规控制法术难以生效，语言不通更是断绝了大部分沟通和欺骗类法术的可能。他脑中飞速掠过自己的底牌：粉碎音波卷轴？范围杀伤，但在这狂风巨浪中效果难料，且可能激怒对方。火球术卷轴？在水汽弥漫的环境下威力大打折扣，同样可能只是徒耗资源。坚不可摧药水和治疗药水是保命底牌，不到濒死绝不能动用。　　就在莱奥斯精神高度紧绷，思考破局之策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　　“子爵大人！不要回头！继续吸引他的注意力！向您左前方那块半月形礁石飞。我能解决它！” 　　是恩雅！　　莱奥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不是应该和诺敏他们在安全的岛上吗？她怎么敢独自闯入这死亡风暴？但此刻无暇细想。眼睛瞬间锁定了左前方那块被海浪冲刷出独特弧度的黑色礁石。他毫不犹豫，操控着飞行术，朝着那块礁石疾冲而去。同时，他猛地拨动鲁特琴弦，一道新的恶言相加咒文再次刺向紧追不舍的水巨灵。　　“吼！！！”水巨灵再次被那烦人的精神干扰搞得动作一滞，追击的速度稍缓，鱼眼中怒火更炽！它庞大的身躯再次潜入水中，显然准备从水下对那块礁石发动雷霆一击。　　就在莱奥斯即将落在半月形礁石顶端，水巨灵也即将从礁石正下方破水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湖蓝色的身影出现在礁石背风面的阴影处。正是恩雅·利爪。她精致的裙装早已被海水和礁石刮破，显得狼狈不堪，脸上精心维持的温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决绝。她翡翠色的猫瞳死死盯着莱奥斯前方那片翻腾的海域，右手持着一根造型奇异的分叉金属短棒。这根短棒上萦绕着元素位面特有的、混乱而纯粹的能量波动。　　“就是现在！子爵大人！让它抬头！”恩雅的声音再次在莱奥斯脑中响起。　　莱奥斯精神一振。无暇细想她如何潜入风暴，更无暇质疑她的计划。他猛地从次元包中掏出了那张珍藏的粉碎音波卷轴。　　卷轴在他手中发出微光。蕴含其中的狂暴声波能量瞬间被释放。　　“嗡——轰！！！！！！” 　　并非指向身后的巨灵，而是对准了水巨灵即将破水而出的正前方海面。一阵震耳欲聋的噪音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那片翻腾的海域上。　　效果立竿见影。　　被音波轰击的海面如同遭受了深水炸弹的袭击，猛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坑洞。紧接着，被压缩到极致又瞬间释放的海水，裹挟着被震碎的泡沫和冲击波，如同喷泉般猛烈地向上方炸起一道数米高的巨大水柱。狂暴的声波在水中传导、震荡，形成一片混乱的死亡区域。　　“轰——！！！” 　　几乎在巨大水柱炸起的同一刹那，水巨灵庞大的身躯从莱奥斯正前方的海面猛然冲了出来。　　他并非为了攻击莱奥斯，而是被那来自水下的、狂暴无比声波震荡硬生生顶出了水面。狰狞的鱼头高高昂起，灰白色的巨眼中充满了惊愕、痛苦和被打断潜行轨迹的狂怒。他手中的三叉戟都因为猝不及防的冲击而微微偏离了方向。　　“就是现在！！！”恩雅手中紧握那根奇异的分叉金属短棒，眼睛死死锁定着被迫抬头、惊怒交加的水巨灵。　　没有冗长的咒语吟唱，没有复杂的魔力凝聚。恩雅眼中闪过一丝非人的、源自契约本源的玄奥光芒。她将手中的短棒猛地向外伸出，口中爆发出一个尖锐、扭曲、充满异界威能的元素语词汇：　　“Αναχώρηση!（离去吧）” 　　一股源自至高妖精契约的、玄奥莫测的力量瞬间被引动。这并非她自身的魔力，而是契约赋予的、超越凡俗法则的秘法效果。短棒上的能量在契约之力的统御下，精准地激发出来。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扭曲空间的魔法能量在水巨灵抬头的瞬间命中了他。强大的异界放逐之力精准地笼罩了这头刚刚遭受水下冲击、身形未稳、力量正处于短暂紊乱的深海巨兽。　　“#&%￥@？！”水巨灵发出混杂着痛苦和极度困惑的咆哮。它那强大的元素身躯在这股直指其异界本源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被卷入风暴的小舟。他徒劳地挥舞三叉戟，试图搅乱空间，仅仅两息之间，这不可一世的深海暴君便消失无踪了。　　海面上，只剩下被巨灵掀起后尚未平息的汹涌波涛，以及骤然减弱的狂风。　　死里逃生！　　莱奥斯脚下一软，几乎从礁石上滑落，飞行术的光芒也完全消失了。他单手撑住湿滑的岩石，剧烈地喘息着，双眼死死盯着水巨灵消失的地方，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礁石阴影处那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湖蓝色身影。　　恩雅抬起头，迎上莱奥斯探究的目光，眼中，那份刻意扮演的温婉早已消失，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心安和一丝被看穿秘密般的心慌。她甚至无法再挤出任何一丝属于“秘书”的微笑。　　“你…”莱奥斯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什么力量？还有…元素语？” 　　恩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虚弱而干涩：“子…子爵大人…恩维斯会长交代过…您的安全…至高无上…我…我必须确保…”她避开了核心问题，只强调职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力不从心。“那是…契约…”她含糊地补充了一句。　　莱奥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与恩娜几乎无二的脸庞上此刻真实的狼狈与脆弱，看着她眼中那份深藏的，因被发现秘密而产生的恐惧。戒备如同坚固的堡垒，但经历了刚才那撼动灵魂的一幕，堡垒的墙壁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震撼、疑虑、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还有对这个“冒牌货”背后隐藏的、远超他想象的秘密的强烈好奇，交织在一起。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辛苦了。”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庆祝这奇迹般的胜利，笼罩天空的黑云被无形的巨手彻底撕开。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嶙峋的黑色礁石和重新变得澄澈蔚蓝的海面。狂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汹涌的海浪也变得温柔。短短片刻，末日般的风暴海，化作了宁静的秋日碧波。贪婪花那令人窒息的甜香，也被这充满生机的阳光与海风彻底涤荡干净。　　黑齿礁的浅滩上，诺敏静立如初。哈克和水手们瘫坐在沙滩上，望着平静的大海，脸上只剩下呆滞的茫然。　　莱奥斯感受着阳光温暖地拥抱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和疲惫。他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沉默的恩雅，又望向那片平静的海洋。　　“走吧，”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无比轻松，“风暴结束了。我想，一顿能安抚灵魂的热汤，是我们此刻最需要的。” 　　墨绿色的斗篷在温柔的海风中轻轻摆动。劫后余生的几人，踏上了返回小艇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