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七十九章

  翌日早晨,莱奥斯并未换上繁复的贵族服饰,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吟游诗人装扮墨绿色斗篷随意地搭在肩头。那顶蓝灰色的歌者圆边羽毛帽稳稳地戴在梳理整齐的褐色短发上。   诺敏·特木尔早已静候在一旁。她仿佛庭院角落里一株安静的植物。娇小而丰满的身形包裹在绿色的荒野守卫护甲中,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谧。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恩雅·利爪的出现则带着一丝刻意的光彩。她显然为这次“公务”做了精心准备,换上了一套面料结实但剪裁依然考究的湖蓝色裙装,外罩一件精致的米白色短斗篷,金色的短发梳理得柔顺光亮。翡翠色的猫瞳在晨光下流转着温顺的光泽,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她步履轻盈地走到莱奥斯身边,微微屈膝行礼:“子爵大人,诺敏女士,早安。恩雅已准备好随时出发。”声音如同精心调制的蜜露。   “嗯,出发吧。”莱奥斯简短回应,目光掠过恩雅那张与恩娜几乎无二的脸庞时,没有丝毫停留或波动。卢卡·赫尔曼如同墙角延伸出的影子,黝黑精瘦,沉默地跟在了最后方。   中央区附近的“赤红之石”药剂店,招牌上的赤红岩石图案在薄雾中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暖意。推开店门,熟悉的草药与矿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哟!子爵大人!真是稀客!”药剂店老板玛拉正踮着脚整理高架上的水晶瓶,看到莱奥斯,眼睛一亮,利落地跳了下来。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莱奥斯身后,当看到恩雅时,瞬间凝固,嘴巴微张:“税…税务官小姐?”她上次见到的是穿着皮甲、眼神警惕锐利的恩娜,眼前这位穿着精致裙装、仪态温婉的“恩娜”,让她的大脑一时宕机。   莱奥斯正要开口,恩雅已抢先一步,脸上绽放出无可挑剔的、比玛拉记忆中“税务官小姐”要柔和得多的笑容,优雅地行了一礼:“日安,尊敬的玛拉女士。我是恩雅·利爪,恩维斯·利爪会长的秘书。您说的那位是我的妹妹,恩娜·利爪。我们姐妹长得确实很像,常被人认错呢。”她的解释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亲和力。   “噢!天哪!双胞胎!”玛拉恍然大悟,猛地一拍额头,脸上堆起热情又带着点尴尬的笑,“瞧瞧我这眼神!恩雅小姐,幸会幸会!真是…太像了!气质也…呃…各有千秋!”她赶紧打着哈哈,目光在莱奥斯和恩雅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那点促狭的八卦之火又隐隐燃起,“子爵大人这次是…还是为那位斯蜜里蜜斯小姐准备的特调?”她想起上次那位气质独特的吸血鬼术士。   莱奥斯保持着优雅的疏离,直接切入主题:“玛拉女士,这次是为贪婪花做准备。北礁区的特殊品种,剧毒,后味辛辣那种。需要强效解毒剂,能中和其毒素;还有三份水下呼吸药剂。”他轻轻抬了抬帽檐,“我自有办法,主要给同伴准备。”   “北礁区的贪婪花变种?!剧毒辛辣?!”玛拉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所有玩笑的心思都收了起来,“那可是要命的东西!沾上一点汁液,就算是壮汉也得躺下!解毒剂…正好!‘血液中和剂’,专克那种刁钻的辛辣毒素!水下呼吸药剂,沧澜联邦特调,一瓶顶一小时!”她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迅速从柜台深处取出几个特制的、带有防震软垫的水晶瓶。“需要抗寒的吗?现在下礁石区的水,能冻僵骨头!”   “水下活动主要由我进行,装备足以应对。”莱奥斯看了一眼诺敏,德鲁伊微微摇头,表示无需外物。“这些足够了,品质务必保证,玛拉女士。”   “给您的绝对是最好的!”玛拉利落地打包好,递过来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药剂师特有的八卦劲儿,“双胞胎姐妹…子爵大人,您这趟公差,身边真是…风景独好啊。”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仪态完美的恩雅。   莱奥斯只是回以一个淡淡的、带着贵族式矜持与些许无奈的笑意,付了钱,将药剂小心地收进次元包的专用隔层。恩雅则在离开时,再次向玛拉展现了完美的礼仪:“非常感谢您的帮助,玛拉女士,祝您生意兴隆。”   港口区码头的喧嚣与“赤红之石”的宁静截然不同。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鱼腥、汗味和缆绳的焦油味扑面而来。船只的吱嘎声、水手的号子、商贩的吆喝,汇成一曲粗犷的海港交响乐。   “破浪号”那饱经风霜的船体在众多船只中并不起眼,它的主人疤脸哈克则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他正佝偻着背,叼着一个污渍斑斑的烟斗,用粗粝的手指费力地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那道从额头斜贯到下巴的狰狞伤疤,在浑浊的晨光下更显凶悍。   “租船?‘破浪号’一天三枚黄钻币,包船夫再加两枚。去哪儿?”哈克头也没抬,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   “北礁区。近海暗礁和小岛密集的那片。寻找一种特殊植物。明天早上出发,预计当天往返。”莱奥斯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码头的嘈杂。   哈克猛地抬起头,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莱奥斯价值不菲的诗人上衣,扫过后面气质冰冷的诺敏,最后在那穿着精致湖蓝裙装、与肮脏码头格格不入的恩雅脸上停顿了一下,眉头拧成疙瘩,疤痕扭曲。“北礁区?”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嘲弄,“活腻歪了找海神喝茶?暗流卷铁锚,礁石碎船骨,天气翻脸比醉鬼掀桌子快!七枚黄钻币一天,包船夫!少一个蓝钻币滚蛋!”唾沫星子飞溅,坐地起价得理直气壮。   莱奥斯脸上那吟游诗人式的、仿佛对一切都带着点玩味观察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他优雅地从钱袋中数出七枚奥雷乌斯,轻轻放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倒扣着的木桶底上。“成交。明天黎明,码头见。希望你的经验,配得上你的嗓门。”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诗人特有的、近乎调侃的平静,却让哈克的叫嚣显得更加粗鄙空洞。   哈克一把抓起奥雷乌斯,掂了掂,侧面看了看,验了下真伪。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道伤疤如同活物般扭动:“嘿!老爷爽快!放心!哈克在这片海里泡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把船从那群鬼礁石的牙缝里开出来!明早见,过时不候!”他粗鲁地挥了挥沾满鱼鳞和焦油的大手。   离开喧嚣、混乱、弥漫着底层生活气息的码头,空气仿佛都清新了几分。恩雅似乎对那个粗鄙凶悍的老水手产生了某种异样的好奇,她微微侧头,看向莱奥斯,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练习过的甜美:“子爵大人,那位哈克先生…脸上的伤疤真是惊人。不知道是怎样的风暴或是…战斗,才能留下那样的印记?他的一生,想必充满了传奇般的惊险故事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与向往,仿佛在谈论一个遥远的故事角色,而非刚刚那个满口粗话、坐地起价的现实人物。   诺敏依旧沉默地走在莱奥斯另一侧,蓝色的眼眸望着海天相接处盘旋的几只海鸟,仿佛那些飞鸟的轨迹比人类的任何故事都更值得关注。   “传奇与否,只有大海知道。”莱奥斯的声音很轻。他收回目光,按着帽子,迈步向前。“回去吧,做好最后的准备。贪婪花…在等着我们。”墨绿色的斗篷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