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六十四章

  看到莱奥斯一行人走近,尤其是莱奥斯身上那种难以掩饰的优雅贵族气质,银发女子的红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在莱奥斯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审视,然后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拼桌。她对诺敏那明显的排斥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   “感谢您的慷慨。”莱奥斯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优雅地拉开椅子让恩娜先坐下,然后自己才落座。卢卡也安静地坐下。   旅馆侍者很快送上了晚餐:一大盘烤得喷香的鹿肉排配本地浆果酱、一盆蔬菜炖汤、新鲜的面包篮以及一壶麦酒。   用餐过程中,那位银发女子举止优雅,动作缓慢而精确,与周围显得有些粗犷的用餐氛围形成鲜明对比。她似乎对平民,比如邻桌几个大声谈笑的矮人工匠,投去不易察觉的、带着淡淡蔑视的目光,但对同桌的莱奥斯,则保持着一种疏离但还算客气的态度。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似乎是这位银发女子觉得有必要打破一下,或者是对莱奥斯产生了些许兴趣。她用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用她那清冷、带着一丝独特韵律的嗓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莱奥斯耳中:“旅人?看阁下的气度,不像是寻常商贾。”她的红瞳直视着莱奥斯。   莱奥斯放下刀叉,回以一个温和得体的微笑:“是的,旅行者。带着同伴,前往虹脊凑个热闹,见识一下铸币节的盛况。”他巧妙地隐藏了贵族身份,只以普通旅人自居。   “铸币节…”银发女子的红瞳中闪过一丝了然,“确实是个喧嚣的盛会。我是斯蜜里蜜斯,独自旅行至此。”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并未提及姓氏或家族。   “幸会,斯蜜里蜜斯女士。我是莱奥斯,这几位是我的同伴。”莱奥斯也做了简单的介绍。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但斯蜜里蜜斯沉默片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似乎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回忆的口吻,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旅行…有时候会遇上意想不到的‘同伴’。二十多年前,我甚至和一个狼人一起走过一段路,真是…奇妙的经历。”   莱奥斯切肉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恩娜也竖起了耳朵,猫人的好奇心被勾起。   “哦?狼人?”莱奥斯保持着自然的语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这听起来确实…不同寻常。据我所知,你们两族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岂止是不融洽?”斯蜜里蜜斯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嘲弄意味的哼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简直是刻在血脉里的敌意。那个家伙,叫莱昂…固执得像块石头,脾气又臭。那次旅行简直是灾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低了些:“最糟糕的是…他的月狂症在路上发作了。就在一个满月之夜,毫无征兆地…变得像头真正的野兽,完全失去了理智,攻击性极强。”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白天他恢复了些,但情况非常严重,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普通的压制根本没用。月狂症发作本就不常见,像这样严重到白天都无法自行恢复的,更是少之又少。”   莱奥斯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点听众的探究:“月狂症…确实危险,尤其是如此严重的发作。那后来呢?您…是如何脱险的?”   斯蜜里蜜斯的目光微微闪烁,避开了莱奥斯的直视,看向自己杯中深红色的液体,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和刻意的冷漠:“脱险?哼…我只是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他那个样子,丢下他,他必死无疑,还可能伤及无辜引来更大的麻烦。而且…他毕竟…算是临时的‘同伴’。”她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也像是在解释给莱奥斯听。   “当时附近有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我把他拖了进去,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堵住了门窗。但那还不够,他随时可能冲出来。我知道…我知道只有强烈的光魔法才能压制住那种程度的疯狂。而我…”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更深的矛盾,“…我的血脉,让我能汲取满月之力,施展月之赋能,那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光能法术。真是讽刺,我力量的源泉,也是我的枷锁。”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下那股不适的回忆,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其中的挣扎感更明显了:“那个固执的佣兵,根本不懂这些,也不会准备什么护符卷轴。全靠我自己…只能靠我自己。”   “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把他拖到小屋门口能看到东方天际线的地方。然后…我启动了自己的月之赋能满月。用尽我所有的意志力,忍受着自身法术释放出的、对我而言如同酷刑的光辉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厌恶和虚弱感,守在他旁边…引导着那纯粹的光能压制他的疯狂…同时还要祈祷真正的阳光快点到来,结束这场噩梦…”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自虐的痛苦,“…那简直是我最漫长的时光。光,我亲手释放却又无比憎恶的光…灼烧着我的感知,抽空我的力量…我只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让他彻底疯掉连累我…才不是什么救他。用光去救人,对一个吸血鬼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和折磨。”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力气,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只剩下浓浓的倦怠和不愿再提的抗拒。她周身那股高傲冰冷的气质,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段自揭伤疤的回忆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内里的矛盾和脆弱。   莱奥斯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莱昂·塞勒诺斯!他领地酒馆里那个豪爽的狼人老板!他曾经在莱昂一次轻微月狂发作后照顾过他,并且和诺敏一起压制过他另一次严重的发作。他听莱昂酒后提起过二十年前那次严重的、几乎要了他命的发作,以及那个怕光怕得要死却还是用光救了他的朋友。莱昂当时还感叹,说要是当时像现在这样,知道有便宜好用的昼明术卷轴就好了,可惜二十年前他既没那个意识,也负担不起昂贵的魔法物品。原来眼前这位高傲冷漠、满口“自保”的吸血鬼女士斯蜜里蜜斯,就是莱昂口中那个在绝境中拯救了他的朋友。而且她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她不仅忍受了自身法术的反噬,还承受着吸血鬼体质对光的双重煎熬。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脸上依旧保持着倾听者的礼貌和一丝深切的同情:“听起来…这不仅仅是非常危险和艰难,更是对您自身的一种…巨大的牺牲和折磨。在那样的困境下,您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这份决断和承受力…”他斟酌着词语,最终没有用“令人钦佩”,而是换成了更沉重的,“…实在难以想象。”他再次巧妙地避开了“救人”这个词,但语气中的理解和沉重感,已经超越了之前的客套。   斯蜜里蜜斯似乎对莱奥斯这次的反应捕捉到了一些不同的意味,或者她根本无力去分辨。她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段回忆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连维持那份高傲都显得勉强了。她没有再回应,只是沉默地盯着杯中残余的酒液。   晚餐在一种更加沉重和微妙的沉默中继续。莱奥斯心中思绪翻涌,对眼前这位矛盾重重的吸血鬼女士有了全新的认识。恩娜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诺敏依旧排斥着对方的气息,但在听到对方描述释放光法术承受反噬的痛苦时,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对“痛苦”本身的感知,虽然这并未改变她对不死生物的根本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