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刚过,在卢卡平稳的驾驭下,马车驶近了一座位于丘陵隘口处的小型建筑群。石头垒砌的围墙,飘扬的旗帜,以及进出的零星车马行人,都表明这里就是边境的重要节点——静翎休息所。
莱奥斯那身剪裁考究、质地精良的吟游诗人外袍,以及他举手投足间那份与这粗鄙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气质,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瞬间吸引了某些人的注意。
就在他们准备踏入休息所大门时,一个矮小、穿着不合时宜的暗紫色绸袍的身影,像只灵活的耗子般从门内窜了出来,脸上堆满了夸张到近乎谄媚的笑容,精准地拦在了莱奥斯面前。他那油光发亮的额头在晨光下格外刺眼,鹰钩鼻几乎要凑上来。
“尊贵的阁下!欢迎光临静翎休息所!鄙人卢修斯·维勒,在此地为尊贵的旅人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便利服务。”他语速飞快,声音油滑,一边说一边用戴着几枚戒指的手,夸张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鞠躬礼。他那双精明的老鼠眼飞快地扫过莱奥斯胸口的徽记、恩娜腰间的匕首,以及后面那辆虽不奢华但保养得宜的马车和车夫卢卡,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评估。
“噢!看这优雅的徽记!恕我眼拙,但您一定是来自显赫家族的贵人!是…是位尊贵的领主大人吧?”卢修斯的声音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叹和恭维。他显然认出了徽记代表的贵族身份,甚至可能猜到了具体的爵位。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腰也弯得更低了些。
“一点小小的‘安全服务费’,仅仅象征性的五枚德拉康,就能确保您和您尊贵的随从,以及您这辆漂亮的马车,在静翎休息所期间绝对安全无忧!您看…”他搓着手,语气热切,但报出的价格显然远高于市场价,试探着这位领主的底线和慷慨程度。
莱奥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个自称卢修斯·维勒的男人身上,那混合着市侩、油滑、试探和隐藏在谄媚下的贪婪气息扑面而来。他并未立刻回应对方关于费用的提议,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其淡漠、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表演。
被莱奥斯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卢修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这位年轻子爵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远非那些他可以随意拿捏的普通行商可比。尤其是子爵身边那个猫人随从冰冷的绿瞳,让他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呃…当然!”卢修斯立刻改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退缩,腰弯得更低了,“领主大人您身份尊贵,气度不凡!这…这服务费自然是…是随您的意!您看着给点意思意思就行!主要是图个平安,图个平安嘛!呵呵…”他一边说,一边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距离,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讨好的假笑,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那身过于宽大的绸袍随着动作摆动,隐约能看到腰间似乎挂着一个小皮囊和一件折叠起来的深色斗篷。
莱奥斯没有再看这个令人不快的矮小男人,也没有掏出一个铜板。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卢卡吩咐道:“看好马车。”那平淡的语气,仿佛卢修斯·维勒只是一团需要绕过的空气。
“是,老爷。”卢卡恭敬地应道,看向卢修斯的眼神带着一丝解气和鄙夷。
莱奥斯一行人进入了静翎休息所略显杂乱的院落。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官方驿站,不如说是一个由几栋石木混合建筑围拢而成的边境聚落。飘扬的猫爪旗和一面陌生的、画着交叉钥匙纹章的旗帜昭示着它的位置——宝石商会联合与永熄之地模糊的边境线上,由后者管理,但这种管理显然带着浓厚的草莽气息。
卢卡将马车停在旅店旁的马厩附近,动作娴熟地开始照料马匹。莱奥斯、恩娜和诺敏刚下车,两名穿着制服、气质截然不同的男子便从挂着“边境管理”牌子的石屋里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眼神不善、穿着混杂皮甲链甲的卫兵,为首的卫兵队长卡戎·维勒抱着胳膊,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显狰狞,佣兵特有的粗粝感扑面而来。
为首的高壮男子埃德兰·德拉科身高近两米,深褐色的官服紧绷在健硕的躯体上,内衬的锁子甲边缘磨损严重。他面容冷硬,阔剑悬在腰间,步伐沉重,带着一股压迫感。旁边稍矮、身形纤细的男子奥瑞克·德拉科穿着深蓝色制服,金丝眼镜后的灰绿色瞳孔闪烁着精明的光,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袖口。
“停下!”埃德兰的声音如同滚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检查通行证!没有通行证,一律不得进入或通过静翎!”
莱奥斯上前一步,优雅地抚胸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日安,两位官员。我是荷里米昂子爵,莱奥斯。我们此行是应宝石商会联合邀请,前往虹脊商都参加铸币节庆典。”他微微侧身,让胸口处家徽更加清晰。
奥瑞克推了推金丝眼镜,快速扫过莱奥斯一行人,在恩娜的猫耳和诺敏的异族气质上略作停留,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原来是子爵大人,失敬失敬。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无论身份如何,根据‘永熄之地边境管理暂行条例’第…呃…总之规定!凡经静翎休息所出入边境者,必须持有由本所签发的有效通行证。这是为了保障地区安全,请您理解。”
“安全?”恩娜的猫耳警惕地竖起,直视着奥瑞克,“这里有什么不安全?”
埃德兰冷哼一声,粗声粗气地说:“最近这片不太平!有个自称‘枢密使’的杀人魔在附近活动。手段凶残!为了保证过往商旅和本地安全,上头命令加强盘查。没有通行证,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那疯子的同伙,或者引来麻烦?!”他拇指弹了弹阔剑的护手,威胁意味十足。卡戎和他手下的佣兵卫兵也配合地挺了挺胸膛,手按在武器上。
莱奥斯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关键点:对方提到“枢密使”的自称,与商队情报吻合;但将杀人魔的威胁作为敛财借口,且他们所谓的“法律”和“上头”都透着一股非官方的草台班子气息。从埃德兰记不清条例条目,到他们混杂的佣兵卫队,再到那面陌生的“交叉钥匙”旗。
“原来如此。”莱奥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中已有计较,“那么,请问如何办理通行证?”
奥瑞克眼中精光一闪,笑容加深:“办理很简单,大人。每位需缴纳十泰伦金币的通行费用,即刻签发。”十泰伦金币!这价格让旁边马厩里正在整理货箱的格尔泰·巴特尔猛地抬起头,眼中喷出怒火,手按在了腰刀上,但似乎强忍住了。正在和旅店老板杰罗·布莱克威尔低声交谈的药剂商人玛拉·霍尔特也皱紧了眉头。
十泰伦!这相当于普通人家数月的生活所需。是正常通行费的十倍。赤裸地敲诈。
莱奥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十泰伦每人?据我所知,标准通行费用远低于此。而且,按照王国律法及外交惯例,持有正式外交文书的使团人员,应享有通行便利。”
奥瑞克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更加油滑:“大人,非常时期,非常办法。我们也是执行‘上头’的规定。至于外交文书…很抱歉,我们只认本所签发的通行证。这是本地‘法律’。”他把“法律”二字咬得很重,目光瞥向哥哥埃德兰和卡戎那伙佣兵,意思不言而喻——强龙不压地头蛇,规矩是他们定的。
莱奥斯沉默了几秒。他并非心疼金币,荷里米昂的财力足以支付。但如此明目张胆地践踏律法、勒索过客,其背后恐怕不仅仅是贪婪那么简单。直接冲突或亮明身份硬闯并非上策,容易打草惊蛇,也未必能顺利解决问题,还可能将无辜者卷入。调查清楚这伙人的底细和背后可能的势力,才是根本。
“看来,我们需要在此稍作停留了。”莱奥斯最终平静地说,转向旅店老板杰罗·布莱克威尔,“老板,还有空房吗?”
杰罗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小跑过来:“有!欢迎欢迎,尊贵的子爵大人!小店正好还有几间上房,干净又安静!您几位旅途劳顿,快请进歇歇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他圆滑地无视了紧张的气氛,仿佛只是个殷勤的生意人。
莱奥斯对杰罗点点头,然后看向德拉科兄弟:“通行证之事,我们稍后再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他不再理会脸色有些难看的兄弟俩,示意恩娜和诺敏跟上杰罗。
在进入旅店前,莱奥斯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子:愤怒压抑的格尔泰、焦虑的玛拉、旅店门口倚着门框、抱着鲁特琴、一脸看热闹表情的流浪吟游诗人,以及角落里一位气质独特、身着深蓝符文长袍、肩搭厚重编织披肩的斯祖莫族女性。还有一位刚从旅店出来,身材高瘦精干的木精灵女性,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德拉科兄弟和卡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进入旅店大堂,杰罗热情地安排房间和午餐。莱奥斯要了一间稍大的套房供三人休息。午餐相对简单,但热气腾腾。餐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恩娜的猫尾烦躁地拍打着椅子腿,显然对那对贪婪兄弟极为不满。诺敏安静地吃着,仿佛外界纷争与她无关。
用餐结束,莱奥斯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两位同伴:“恩娜,诺敏。我需要去和院子里的其他人谈谈。恩娜,你的敏锐或许能发现更多细节。诺敏,你的观察力或许能注意到我们忽略的东西。”
恩娜立刻来了精神,猫耳竖起:“交给我!我倒要看看这群蛀虫还能玩什么花样!”诺敏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莱奥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刺剑“瑟兰之息”,让它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显眼地悬在腰间。他推开餐厅的门,走向旅店略显嘈杂的前厅和外面的小院。调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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