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四十五章

　　众人望去，只见布妮·石头正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仿佛永远无忧无虑的笑容。这位来自隔壁悼亡镇的半身人侦察队长，穿着便于行动的棕色皮甲，腰间挂着投石索和艾罗娜箭袋，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她那头红色卷发在脑后束成低垂的麻花辫，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尤其是看到莱奥斯时，那份喜悦中更添了几分亲昵。　　“布妮！”莱奥斯有些惊喜，刚才的疲惫似乎被冲淡了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悼亡镇那边不忙了？”他注意到布妮的皮甲上有新鲜的泥土痕迹。　　布妮蹦跳着走了过来，动作轻盈无声。“忙？简直忙疯了！”她夸张地叹了口气，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抱怨，“镇长大人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给侦察队派了一大堆新任务。边界巡逻频率翻倍，可疑人员排查，连废弃矿坑都要我们重新绘制精确地图！天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大动作。”她耸耸肩，显然对镇长的真实意图一无所知，只是忠实执行命令，“所以呢，”她走到莱奥斯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情人间的亲昵，“我来是告诉你一声，接下来几个月，我恐怕没法像以前那样，每周溜过来‘借宿’一次啦。” 　　她朝莱奥斯眨了眨眼，暗示着那些甜蜜的夜晚，“估计得一个月才能找机会来一次。可别太想我哦。”虽然开着玩笑，但她的眼神里还是透着一丝对即将减少的相聚机会的遗憾。　　莱奥斯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表示理解：“工作要紧，布妮。悼亡镇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那些废弃矿坑里可不太平。”他眼中流露出关切。　　“放心啦！”布妮抽出小手，“我可是‘巨人杀手’！好了，不耽误你们处理公务了。我主要是来告个假，顺便……”她眼珠转了转，狡黠地一笑，“看看厨房今天有没有新烤的蜂蜜松饼！补充点能量，待会儿还得赶回去继续钻山洞呢！”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她就像一阵风似的，轻快地向宅邸后厨的方向溜走了，留下淡淡的尘土和活力的气息。　　凯勒丝看着布妮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莱奥斯，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诺敏则对这位风风火火的半身人姑娘报以友善的好奇。阿德里克似乎对半身人的突然出现和消失习以为常，只是抱着他的法典，还在琢磨刚才的水权问题。　　“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姑娘。”阿德里克评价道，红鼻子动了动。　　“是啊。”莱奥斯的目光从布妮消失的方向收回，转向凯勒丝，“那么，凯勒丝，酒神节庆典最后的几项物资确认和场地布置方案……” 　　接下来的两天，荷里米昂领的行政中枢围绕着酒神节庆典的收尾工作高效运转。莱奥斯在凯勒丝有条不紊地协助下，逐一确认了游行路线、公共宴席的食材储备、特邀吟游诗人的行程以及安全保卫的部署。阿德里克则埋头于他的“宁霞溪条例”草案，厚厚的法典和本地卷宗堆满了他的办公桌，不时能听到他低声用矮人语咕哝着法律条文。　　第三天下午，莱奥斯难得地抽出了片刻闲暇。他没有回宅邸，而是信步走向了暮途诗人酒庄。酒神节临近，确保庆典用酒的品质和数量也是领主的职责之一。当然，顺便品尝一下酿酒大师们新推出的特酿，也算是公务的一部分。　　酒庄经理尼克斯·米特里早已在橡木桶林立的酒窖门口恭候。他身边站着两位荷里米昂领的酿酒灵魂人物：矮人酿酒师欧斯克·烈酒，他那标志性的火红色大胡子几乎要垂到鼓鼓的肚皮上，矮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热情和酒精；以及半身人酿酒师薇娜·枝底，她有着灵巧的双手和敏锐到惊人的嗅觉，正踮着脚试图看清橡木桶上的标记。　　“子爵大人！您来得正好！”欧斯克洪亮的声音在酒窖里回荡，带着矮人特有的爽朗，“快来尝尝我们为酒神节准备的‘琥珀烈焰’！我敢打赌，连昆兰的矮人王喝了都要拍桌子叫好！”他用力拍着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橡木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薇娜则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郁金香杯，里面是深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成熟浆果、橡木和一丝烟熏的复杂香气。“大人，请。这是今年的第一批，融合了瑟兰蒂亚的花蜜和矮人烈酒的精髓，我们调整了发酵温度，力求在狂野中保留一丝优雅。”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对作品的自信。　　莱奥斯微笑着接过酒杯，轻轻摇晃，观察着酒液挂壁的痕迹，然后凑近嗅闻，最后才小心地啜饮一口。浓郁而平衡的果香、恰到好处的辛辣感以及悠长的回味在口中绽放。他由衷地赞叹：“非常出色，欧斯克，薇娜。这‘琥珀烈焰’必将成为今年庆典的明星。库存准备得如何了，尼克斯？” 　　尼克斯立刻翻开手中的账簿：“莱奥斯大人，按照您的要求，庆典公共宴席和贵族赠礼所需的数量已经酿制完成，正在窖藏。额外为酒馆和旅店准备的份额也完成了七成，月底前可以全部到位。” 　　莱奥斯满意地点点头，又品尝了另外两款新酒，与三位酿酒师讨论着细微的口感和工艺调整。酒窖里弥漫着醉人的酒香和轻松的氛围。就在这时，莱奥斯的目光扫过酒窖深处一个光线稍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等待清洗的空橡木桶。他看到一个异常魁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和酒窖的一个学徒低声交谈着什么。　　莱奥斯的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他的矮人挚友显然也是被酒香吸引而来。索林·霜须，这位勇猛无畏的战士，对好酒的痴迷不亚于他对战斗的热情。他大概是在“巡视”领地安全时，“顺路”来关心一下庆典酒水的供应情况，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味蕾。莱奥斯没有出声打扰索林与学徒的激烈讨论。索林知道莱奥斯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特意避开了主厅，选择在角落满足自己的酒瘾，这份体贴让莱奥斯心头一暖。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与酿酒师们的品鉴和谈话。挚友就在不远处，各自忙碌，却又共享着同一片酒香，这种感觉很好。　　周四下午，当莱奥斯终于签批完最后一份庆典相关的文件，窗外已是夕阳熔金。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瑟兰之息在腰侧随着动作轻晃。　　“辛苦了，莱奥斯。”凯勒丝温柔的声音响起，她端着一杯散发着安神草药清香的茶走了过来，轻轻放在他桌上。“庆典筹备总算尘埃落定。你该放松一下了。” 　　莱奥斯感激地接过茶杯：“多亏有你，凯勒丝。总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份深深的信赖显而易见。　　凯勒丝凝视着他，夕阳的金辉为她银白的长发镀上温暖的光边，那份深藏的情愫在静谧中几乎触手可及。她伸出手整理着桌上略显凌乱的文件。“职责所在，莱奥斯。而且，看到你把领地治理得这么好，我很欣慰。”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就像看着……一个值得骄傲的孩子长大成人。”这句话里蕴含的情感，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母亲挚友”或“总务官”的身份。　　莱奥斯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凯勒丝的心意，这份温柔而持久的守护，从担任领主以来就一直伴随着他。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太过厚重的情感。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让草药的清香暂时抚平心绪的波澜。　　“好了，”凯勒丝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迅速恢复了干练的总务官模样，拍了拍手，“公事处理完了。趁着夕阳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如何？让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疏于练习？”她指了指莱奥斯腰间的精灵刺剑，眼中闪烁着游侠的锐利光芒，也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莱奥斯立刻领会了她的好意，也乐于用另一种方式交流。他放下茶杯，眼中燃起一丝斗志：“乐意奉陪，凯勒丝。可别手下留情。”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那丝若有若无的尴尬瞬间消散。莱奥斯解下佩剑，跟随凯勒丝走向宅邸后专为训练开辟的小型庭院。诺敏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似乎对这种精灵式的“放松”方式很感兴趣。连沉浸在法律世界里的阿德里克，也被庭院中即将开始的金属交击声所吸引，抱着他的法典踱步到廊下观看。　　夕阳将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凯勒丝优雅地抽出自己的细剑，剑尖斜指地面，墨绿色的皮甲在余晖中如同森林的剪影。莱奥斯此刻也收敛了吟游的浪漫，以战士的专注握紧了瑟兰之息的剑柄。剑鞘轻轻磕在训练场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训练开始。细剑与刺剑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如同为这忙碌而充实的四天时光，敲响了一个充满力量与美感的休止符。诺敏专注地观察着精灵那优雅却致命的步伐。阿德里克的红鼻子在夕阳下像个熟透的浆果，他一边看，一边下意识地摸着怀中的法典，似乎在比较战斗技巧与法律条文的精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