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 第三十四章

　　下午四点，镇长宅邸的客厅。　　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丝难以散尽的烟味，与客厅原本温馨的布置格格不入。客厅被临时布置成了会客场所，家具略显拥挤，一些装饰品也带着匆忙摆放的痕迹。琥珀色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洒进来，努力营造着温暖，却驱不散那股淡淡的焦煳气息。　　莱奥斯和索林坐在略显局促的沙发上。索林庞大的身躯陷在柔软的垫子里，显得更加不自在，他小幅度地挪动着，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莱奥斯则坐姿端正，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坐在对面单人扶手椅上的雷恩·维克托。布妮则选择了一个靠近门廊的阴影角落站着，身影半隐，目光依旧低垂。赫尔曼·灰脊依旧如山岳般矗立在雷恩座椅侧后方，塔盾反射着阳光。艾薇拉·银叶站在稍远一点的柜子旁，没有拿记录簿，只是安静地待命。鲍里斯没有在现场，看来是守在客厅门外了。　　雷恩·维克托镇长换下了圣武士的装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常便服，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了，但眼神依旧清明坦荡，甚至比平时多了一份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他亲自拿起一个陶制水壶，给莱奥斯面前的杯子倒上清水，索林面前的则是矮人麦酒，是镇长特意准备的。然后他才缓缓坐下，声音低沉而平缓地开始了讲述。　　他讲述了十年前的血夜，挚友雨果·布莱特伍德圣武士为保护妇孺和自己，用身体挡住了致命一击。一支由塑能学派法师加雷斯·雷德梅因精准射出的魔法飞弹精准地命中了雨果。他讲述了自己在暴怒中爆发，以重伤代价，亲手斩杀了当时法师加雷斯，以及那个如同狂暴凶兽般屠戮平民的狂战士野蛮人布伦达·铁胃。他揭露了前任镇长托马斯·布莱克本的贪婪与懦弱。　　“我杀了他。”雷恩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扫过客厅墙壁上隐约可见的烟熏痕迹方向，“过程无需赘述。结果是他贪墨的财富，一半用于重建小镇，抚慰生者；另一半…”他目光锐利如刀，“…编织成了今日的网。” 　　接着，他解释了如何锁定灰斗篷饮下“毒药”。“半年前，我去了隐风村。”他详细说道，“那里也遭受过灰斗篷的劫难。村民告诉我，这伙人闯入一位学者家中翻箱倒柜，最后在杂物间找到了一本泛黄的书籍。离开时被村民发现阻拦，为了脱身，他们又制造了新的流血事件。”雷恩的指尖轻轻敲着扶手，“那本书，上面记录了炼金基础教学药剂的配方。它在瑟兰蒂亚学者圈子里，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青春不老药水配方’或者‘长生毒药’。”他说到这里，轻微地咳嗽了两声。　　莱奥斯微微颔首，这正是瑟兰蒂亚学者考试的必考项目之一，被视为理论毒药和教学工具。　　“配方记载了如何炼制一种能让人生理年龄永久回溯至成年初期、停止衰老、理论上获得无限寿命的药水。”雷恩的语调带着讽刺，“但它有一个致命的、与普通燥魔症类似却更阴毒的副作用：间歇性的灼烧刺痛感，发作间隔会越来越短，普通治疗燥魔症的方法无效。放任不管，三年内必死无疑。唯一能缓解它的，只有彻底的‘隐修’——摒弃一切欲望和执念，心如止水。”他看向莱奥斯，“讽刺吗？渴望长生者往往欲望深重，能放下欲望者又怎会追求长生？所以这配方，最终只配躺在杂物间里积灰。那位学者还活着，他甚至没把这配方当回事，考完试就随手扔了。从隐风村，我确认了他们必然饮鸩止渴，也确认了他们寻求解脱的疯狂会再次将他们带回我的视线。” 　　“愚蠢的贪婪，招致自我毁灭的诅咒。”莱奥斯再次低声印证，语气冰冷。　　莱奥斯随后讲述了荷里米昂八年前的遭遇。同样的灰斗篷，同样的血腥。最后同样地在那位黑荆棘男爵的“斡旋”下，赔款、驱逐了事。　　此时雷恩声音忽然压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阴影中的布妮和一旁的艾薇拉：“关于‘秩序教团’想必子爵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当然内部一般称之为‘归命教’。这个组织本身是合法的，但其内部派系复杂，人员构成也良莠不齐。”他看向莱奥斯，意有所指，“多留意一下你那位德鲁伊同伴，诺敏小姐。她是位强大的存在。但我无法判断她在此地的具体意图，毕竟我们并不相熟。” 　　莱奥斯心中凛然，联想到诺敏的超然与偶尔流露的奇异关注，默默记下了“归命教”这个词。　　沉默降临。莱奥斯起身，整理衣襟，声音清晰而坚定：“雷恩镇长，”他用正式称谓开头，“作为荷里米昂子爵，法律的维护者，我无法认同你绕过律法、动用私刑处决犯人的行为。这破坏了秩序的基础。”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滞。赫尔曼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艾薇拉和布妮也绷紧了肩膀。　　莱奥斯话锋微转，语气复杂：“但是作为同样失去过、被背叛过、理解那份无力与愤怒的人。作为朋友，我理解你为何这么做。雨果的仇，悼亡镇民的冤屈，需要一个了结。永熄之地的律法有时力有未逮。在那个矿洞里，那一刻，你的方式……或许是确保血债血还的唯一途径。”他目光深邃，“更重要的是，小镇需要你，雷恩·维克托。看看这座镇子在你治理下的生机。那位只知收税、对民生漠不关心的男爵大人，给不了他们这些。把你送上审判席，符合法律条文，但不符合这片土地和人民的利益。秩序需要维护，有时也需要对现实的考量。” 　　雷恩紧绷的肩膀放松，眼中闪过感激与释然，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莱奥斯露出温和笑意：“抛开沉重吧。荷里米昂将在七月三十二日的酒神节当日，举行庆典。我诚挚邀请你，雷恩镇长，以及……”他看向角落的布妮和门外，“布妮，鲍里斯队长，作为我的贵宾前来。放松一下，也…庆祝某些事情的了结。”他的目光扫过客厅，仿佛也扫去了残留的烟味。　　雷恩郑重起身，脸上露出真切而疲惫的笑容：“荣幸之至，莱奥斯子爵。我们定准时赴约。” 　　布妮在阴影中轻轻吁了口气，看向莱奥斯的眼神里，那份沉重的愧疚终于被一种释然和暖意取代。　　夕阳余晖透过窗户，在客厅的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沉重的秘密已经揭开，复杂的情绪在理解和妥协中找到了暂时的平衡点。莱奥斯和索林告辞。在布妮复杂的注视和赫尔曼、艾薇拉的礼送下，他们离开了这间带着焦痕的客厅。　　返回出租屋的路上，索林用力吸着新鲜空气，拍着胸脯：“呼！总算出来了。那客厅…啧啧，烟味还没散干净呢！不过酒神节。嘿嘿！麦酒管够啊，领主大人。老子要在庆典上喝倒三个矮人！” 　　莱奥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被晚霞浸染的天空，矿洞的血腥、药剂的讽刺、雷恩的坦白、归命教的谜团、诺敏的身份、黑荆棘男爵的影子等等。种种思绪如同飞鸟，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嗯，”他轻声应道，嘴角勾起释然的弧度，“管够。让你喝个痛快。” 　　两人回到了出租屋。索林立马冲回了房间，沉重的脚步声后很快传来震天的鼾声。　　莱奥斯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走到客厅的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凉的晚风吹散屋内的沉闷。他的目光落在诺敏房间紧闭的门上。门缝下没有透出灯光。　　“多留意一下你的德鲁伊同伴，诺敏小姐。”雷恩低沉的话语在晚风中似乎再次响起。一位强大到足以俯瞰凡俗纷争的大德鲁伊，为何会像一个冷漠的观众一样，跟随自己这个半精灵领主？仅仅是为了“看看结局”？难道她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德鲁伊修行？　　莱奥斯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星辰。诺敏，这位强大的同行者，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那矿洞的黑暗更深邃。不过此刻想那么多并无意义。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至于其他问题留到以后再说吧。　　夜风微凉，他轻轻关上窗户，将星辰和思绪一同留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