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莱奥斯和诺敏步履匆匆地穿过中央广场,银叶酒吧已在斜对面招摇。莱奥斯的心却沉甸甸的,铁匠科斯马斯泣血的控诉与艾莱妮眼中深不见底的困惑,像两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此前在维克托商铺前那惊鸿一瞥。那五个裹在灰斗篷里的身影,尤其是为首那个男人,那张脸孔与八年前荷里米昂屠杀事件的暴徒首领埃德蒙·索恩顿,几乎重合。他急需索林那粗粝的嗓门和一杯烈酒来理清这团乱麻。
就在酒吧的木门触手可及时,莱奥斯眼角猛地一跳。两个裹在灰斗篷里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老鼠,正从药剂店旁的小巷里闪出,埋头疾步向北门方向窜去。其中一个身形带着吟游诗人特有的矫饰,另一个兜帽下隐约可见非人的犄角轮廓。他们正是此前莱奥斯偶遇的那灰斗篷中的成员。他们手里紧攥着一瓶药剂。看药水颜色和瓶身应该是止痛药一类是药剂。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莱奥斯心头。他随即叫住两人:“前面的朋友!这么匆忙,是淘到什么宝贝了?”。声音不高,但语气稍重。他拉着诺敏加快了脚步,目光如鹰隼般锁向那低垂的兜帽之中。
灰斗篷二人身形剧震,脚步陡然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头埋得更深,毫无回应之意。
“看二位风尘仆仆,不像是本地人?”莱奥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探究,步步紧逼,“这年头,冒险者也兴藏头露尾了?”压迫感如影随形。
就在距离北门不远的僻静处,靠近荒凉墓地的边缘,那身形优雅些的灰斗篷猛地刹住脚步,倏然转身。手指已然按在腰间的鲁特琴弦上。他的同伴也同时侧身,斗篷下隐有晦涩的能量波动。在转身的瞬间,莱奥斯锐利的目光捕捉到诗人手腕内侧一闪而逝的、蛛网般的细微红色纹路,以及术士兜帽阴影下,脖颈处若隐若现的、同样不自然的红痕。
“少管闲事!”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带着威胁响起。琴弦一拨,一道无形的、带着甜腻魅惑之力的音波直袭莱奥斯面门。与此同时,另一人掌心腾起一团灼热的火球,“轰”地砸在莱奥斯脚前的地面,碎石飞溅,热浪逼人。
莱奥斯瞳孔猛地收缩。那两人的施法动作。错不了,眼前这弹琴的逻各娅人正是荷里米昂事件中那个躲在人群后拨弄琴弦、试图蛊惑伐木工头的吟游诗人艾德文·梅尔罗斯。而玩火的提夫林就是那个假意安抚、暗中抢先手的伪善术士卢西斯·正义。再加上此前商铺确认的队长埃德蒙·索恩顿。这三人,就是当年血债累累的屠夫。更让莱奥斯心头警铃大作的是他们皮肤上那转瞬即逝的红痕。这绝非普通的晒伤或过敏,而是“炼金基础教学药剂”,那被瑟兰蒂亚学者嗤之以鼻、只有蠢货才会喝的“长生毒药”的副作用——类似燥魔症的红斑。这印证了他叔叔厄丹之前提到的隐风村失窃案。刹那间,之前那点萦绕的疑惑也豁然开朗。这该死的永生药水扭曲了时间在他们肉体上的痕迹。难怪没有第一时间完全确认,这药水让这些本该显出老态或至少留下岁月刻痕的恶棍,披上了一层虚假青春的皮囊。
然而,一股更深的、近乎荒谬的困惑瞬间淹没了莱奥斯。为什么?他叔叔厄丹的话,还有瑟兰蒂亚每一本该死的炼金教材,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药剂的副作用如同附骨之疽,那唯一的缓解之道更是与这群贪婪暴徒的本性背道而驰。他们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喝?难道那“永生”的诱惑,真的大到能让人甘愿承受这烈火焚身般的痛苦,去拥抱一个注定被诅咒的结局?莱奥斯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荒谬感顺着脊椎爬升,这简直是对理智最彻底的背叛。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种问题的时候了。而是得想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出他们的藏身之所。想到此处,莱奥斯身体微不可察地一晃,眼神瞬间变得茫然空洞,仿佛被那魔音摄住。
看到莱奥斯“中招”,拨琴者兜帽下似乎勾起一抹冷笑,低喝一声:“走!”两人再不迟疑,转身快速远遁,消失在通往墓地的蜿蜒小径上。
眼中的茫然瞬间褪尽,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愤怒和难以言喻的困惑。莱奥斯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他们三人的身份确认了,那扭曲青春的“毒药”也解释了容貌的迷惑性。可他们饮鸩止渴的疯狂,依旧像一个无解的谜团堵在胸口。
“莱奥斯?”诺敏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他们。”莱奥斯的声音像结了冰,“三个老‘熟人’…披着年轻皮囊,带着一身自找的‘诅咒’。他们跑得如此之快。另外的同伙,在干什么?”
仿佛在回应他的疑虑,镇中心方向骤然爆发出刺耳的哨声和惊恐的呼喊。
“镇长遇刺了!快来人!”
“封锁街道!抓刺客!”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莱奥斯与诺敏交换了一下眼神,逆着慌乱的人流,拔腿冲向镇长府邸的方向。刚跑到半路,便遇到了冲过来的索林和布妮,矮人战士一脸怒容,布妮则紧抿着唇,眼神锐利。
镇长府邸前一片混乱。民兵粗暴地维持着秩序,鲍里斯队长手臂挂了彩,正铁青着脸咆哮着指挥追捕。府邸内,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各种书籍文件散落一地,桌椅翻倒,显然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镇长雷恩维克托靠坐在扶手椅上,脸色苍白,左肩处衣衫破裂,鲜血染红了布料。伤口不深,却异常刺眼。他拒绝了布妮伸出的手,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子爵…索林…”雷恩声音虚弱,喘息着,“皮肉伤…无妨…几个蒙面暴徒…闯入翻找…被我撞破…动了手…让他们跑了…”他疲惫地扫视着混乱的屋子,“似乎在找…旧文件…矿洞?还是别的…太乱了,看不清…”
莱奥斯的目光扫过现场。灰尘中至少两双不同的靴印凌乱交错,书架的木质边缘留下几道新鲜的、像是粗糙布料刮擦的痕迹,桌角还挂着一小片不起眼的灰布碎片。他蹲下身,指尖捻起那片布料,这熟悉的触感,正是灰斗篷的材质。闯入者不止一人,且就是灰斗篷的同伙。
布妮也蹲了下来,仔细查看脚印,眉头紧锁。索林则对着翻倒的桌椅低声咒骂。
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府邸,四人寻了个僻静角落。莱奥斯快速梳理着线索:确认的三名旧敌、至少五名灰斗篷成员、对方急需止痛药、近期常见药剂短缺、镇长模糊提及对方寻找的“旧文件”可能与矿洞有关。
“听着,”莱奥斯目光扫过同伴,尤其在布妮脸上停顿了一瞬,“这些灰斗篷,至少我认出的那三个,是十年前悼亡镇惨案的元凶。他们袭击镇长,翻找旧文件,目标很可能就是北面那片废弃的矿洞。那是他们可能的老巢,或者藏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断:“鲍里斯的人在外面搜捕,他们成了惊弓之鸟,很可能会尽快前往矿洞,或者准备最后一搏然后逃离。我们不能被动等待。”他看向布妮,语气郑重,“明天一早,我需要你发挥侦查所长,为我们找到矿洞的蛛丝马迹。索林,开路的重任交给你了。诺敏,感知环境,避开可能的陷阱。”
布妮迎上莱奥斯的目光,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交给我。”索林则重重哼了一声,拳头捏得咯咯响:“老子的战锤早就饥渴难耐了!”
“好!”莱奥斯拍了拍索林的肩膀,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紧绷了一天,脑子都成糨糊了。走,去银叶酒吧喝一杯,我请。然后都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一早酒吧门口集合,直捣黄龙!”
银叶酒吧依旧喧嚣。莱奥斯四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矮人麦酒、瑟兰之息和冰水很快摆上桌面。索林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酒馆老板琉影·银叶亲自端着托盘过来,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她放下酒水,压低声音:“子爵大人,你们刚从镇长那边过来…看到艾薇拉了吗?我姐姐…镇长秘书?”
莱奥斯一愣,摇摇头:“没有,府邸很乱,没见到她。”
琉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就怪了……她平时就算再忙,隔天也会来我这里坐坐,或者派人来取点东西。可这都……快三天没见人影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安,“还有赫尔曼…镇长身边那个矮人护卫,他可是雷恩的影子,最近几天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莱奥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艾薇拉·银叶?赫尔曼·灰脊?镇长最信任的两个人,同时失踪?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背脊。镇长府邸的平静,北面矿洞,灰斗篷的动向,永生药的诅咒,现在又加上这离奇的失踪…这个悼亡镇的水,深得令人窒息。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对琉影宽慰道:“也许镇长给他们派了紧急任务,暂时脱不开身。等明天我们处理完自己的事,再帮你打听打听。”
琉影勉强笑了笑,没再多说。酒吧的喧嚣声依旧。莱奥斯四人沉默地喝完了杯中物。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们起身离开了银叶酒吧,向着那出租屋走去。屋内,等待着他们的或许是短暂的休憩,但屋外,所有暗流正汹涌地汇聚,预示着黎明后的风暴将更加猛烈。这一夜,注定短暂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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