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驱散了悼亡镇的薄雾,却驱不散萦绕在莱奥斯心头的阴霾。他与布妮的寒暄简短而刻意自然,当得知索林和诺敏一早便出门,莱奥斯心中一动。
“索林这家伙,肯定是去找酒了。”莱奥斯揉了揉额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我昨天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想再休息一会儿。布妮,能麻烦你去找找他吗?顺便告诉那酒鬼,中午左右在银叶酒吧碰头,我请他喝一杯…如果他还没把自己灌趴下的话。”
布妮关切地看着他:“伤口还疼?要不要找诺敏看看?”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莱奥斯摆摆手,努力显得轻松,“就是有点提不起劲。你先去吧,我晚点去找你们汇合。”
布妮不疑有他,点点头,动作轻快地离开了出租屋,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莱奥斯心中五味杂陈,普拉那刺耳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
确认布妮走远,莱奥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外袍,快步向西街走去。悼亡镇的清晨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西街相对冷清一些。他很快找到了目标——“科塔基斯巨锤”铁匠铺。沉重的打铁声“铛!铛!铛!”地有节奏地传出,老远就能听见。铁匠铺的位置正如阿德兰所说,紧邻着药剂店“法尔玛基坩埚”,斜对面则是“石刃旅馆”。
莱奥斯走进铁匠铺,一股热浪混合着金属和煤灰的味道扑面而来。炉火正旺,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壮硕、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赤裸着肌肉虬结的上身,背对着门口,奋力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汗水在身上流淌,每一次锤击都带着千钧之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力量都砸进金属里。他正是科斯马斯·科塔基斯。
莱奥斯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阴影处观察。老铁匠的动作精准而狂野,带着一种与某种沉重过往搏斗的狠厉。过了好一会儿,铁坯被浸入水槽,发出“嗤——”的剧烈声响,腾起大片白雾。
科斯马斯这才直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破布擦了把汗,转过身。他有着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莱奥斯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要什么?”老铁匠的声音粗犷沙哑,语气生硬直接。
“早上好,科斯马斯大师。”莱奥斯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我叫莱奥斯,一个路过的吟游诗人。昨晚在银叶酒吧,有幸聆听了阿德兰·金瓣先生的歌谣,他…向我提起了一些关于悼亡镇过去的事情,并建议我来找您。”
听到“阿德兰·金瓣”和“过去的事情”,科斯马斯本就冷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中的警惕变成了赤裸的排斥。“那个只会抱着琴哭哭啼啼的废物?”他嗤之以鼻,抓起旁边的铁钳,用力扔在砧板上,发出刺耳的噪声,“老子没空听故事,也没故事给人听!要打铁器就下单,不打就滚蛋!别在这儿碍眼!”他转过身,作势要去拿另一块铁坯,下达了明确的逐客令。
莱奥斯早有预料对方的顽固。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声音依旧平静:“阿德兰先生说,十年前那个流血的夜晚,整个镇子都陷入了混乱和绝望,只有您的锤声,是唯一没有停下的声音。”他顿了顿,观察着老铁匠骤然绷紧的脊背,“他说您记得…记得每一滴血。”
科斯马斯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背对着莱奥斯,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整个铁匠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
“滚!”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咆哮从老铁匠喉咙里迸发出来。
就在这时,莱奥斯解下了腰间的扁酒壶——普拉。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拧开了壶盖。顿时,一股极其浓郁、醇厚、带着烟熏泥煤气息的烈酒香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铁匠铺里的煤烟味。那是来自矮人王国龙峰领的“熔岩之心”威士忌,是索林的最爱,也是普拉珍藏的佳酿之一,其浓烈程度足以让最老练的酒鬼喉头发烫。
这股霸道无比的酒香,像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扼住了科斯马斯的软肋。他猛地转过身,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盯住了莱奥斯手中的酒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怒火被一种更原始、更难以抗拒的渴望取代了。
“你……壶里装的什么?”老铁匠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急切。
“一点…解渴的东西。”莱奥斯微微一笑,晃了晃酒壶,酒液在壶内荡漾,香气更加诱人,“科斯马斯大师,炉火这么旺,不润润嗓子吗?我只需要一点点您愿意分享的时间。”
老铁匠死死盯着酒壶,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对美酒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一把抓过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大铁杯,“哐当”一声砸在旁边的木墩上,动作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粗鲁。
“倒!倒满!”他低吼道,“倒满了,老子就告诉你那个该死的晚上发生了什么!但听完就滚!永远别再问!”
莱奥斯依言,将清澈醇厚的“熔岩之心”缓缓倒入那个巨大的铁杯,几乎倒掉了普拉五分之一的珍藏。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悦耳。
科斯马斯迫不及待地抓起杯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灼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发出一声满足又痛苦的叹息,脸上紧绷的肌肉似乎都松弛了一些。他重重地坐到一个大木墩上,抱着铁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被酒气拉回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十年前…不夜镇…”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刻骨的恨意,“来了八个穿着光鲜亮丽的‘冒险者老爷’。呸!一群披着人皮的鬣狗。”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他们…雇了镇上的青壮,三十多个小伙子…说西边山里有个废弃的古墓,藏着宝贝。谈好了价钱…三七分,他们七,我们的人三。那群傻小子…以为能赚笔大的…”
科斯马斯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去了很久,半个多月。然后…回来了。真让他们找到了!满满一口袋的金器和宝石…闪得人眼瞎。”他猛地攥紧了杯子,“可那群畜生!他们的头儿,那个看着光鲜亮丽的家伙…他说…路上损失太大,死人了,反悔了。只肯付当初谈好价钱的一半!一半!”
“我们的人…辛辛苦苦,死了好几个兄弟,就换来这点侮辱?当然不答应。争执…推搡…就在东街那边…然后就…”老铁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拔剑了!那个领头的畜生第一个拔剑了!对着手无寸铁的镇民。砍啊!杀啊!像割麦子一样!血…到处都是血!”
“他们里面那个玩火的疯子……他……他直接对着人群中心砸了个大火球!烧着了房子!还有那个半兽人畜生,抡着斧头见人就砍…像疯狗一样!我们的人…三十五个!整整三十五个年轻人!就倒在那里!还有五十多个被打伤的!缺胳膊断腿!还有…还有一位万象神殿的年轻圣武士,他冲上去阻止那个领头的…想保护我们……结果……结果被另一个穿着学者服饰的畜生……一个恶毒的魔法……直接……直接打穿了……”科斯马斯的声音变成了呜咽,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他再次猛灌烈酒,试图浇灭那焚心的痛苦和愤怒。
听着科斯马斯血泪控诉般的描述。八个冒险者、雇佣当地人、找到宝藏后由队长带头反悔、在争执中悍然拔刀屠杀、法师使用范围魔法杀伤并直接杀害圣武士、半兽人狂暴砍杀、造成大量平民死伤、焚烧房屋,以及事后领主的轻描淡写…莱奥斯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胃里一阵翻腾。一股极其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他。
八年前,荷里米昂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件模式。同样是一群外来的冒险者,同样以寻宝为名雇用了领地的伐木工,同样在得宝后由领头者反悔并残忍杀害了争执的工人及其家属,同样有当地的教堂牧师试图阻止而惨遭毒手。最后,因为涉及贵族利益纠葛,莱奥斯当时在处理时也承受了巨大压力,最终也只是让凶手赔付了一笔远低于其罪责的罚金便驱逐了事,未能真正伸张正义。那个事件是莱奥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权力的冰冷和底层生命的脆弱,也让他对这类恃强凌弱、背信弃义的冒险者团伙的暴行深恶痛绝。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虽然地点不同、人数不同,但这作案的模式、这残忍的手段、这由贪婪引发的背信弃义。太像了!像得让他脊背发凉。特别是听到“六个活着的畜生”时,这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了他一下。六人…又是六人!他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呼吸微微急促,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联想。不,冷静。他告诫自己,只是模式相似,人数巧合,时间地点都对不上…没有直接证据!但这股强烈的既视感和“六”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让他对这个小镇的惨剧产生了更深切的共情和更冰冷的愤怒,以及对那六个逃脱制裁的幸存者产生了本能的、强烈的怀疑和憎恶。
科斯马斯沉浸在痛苦中,没有注意到莱奥斯的异样。他喘着粗气,继续说道:“后来呢?哈哈……后来?我们那高贵的领主,黑荆棘男爵大人驾临了。”他的笑声充满了疯狂的讽刺,“他来‘主持公道’了。结果?他说……是那些‘不懂规矩的贱民’冲撞了‘高贵的冒险者’,死了也是活该!最后…只让那群畜生赔了2000泰伦……2000泰伦!买走了我们三十五条人命!五十多个伤残!烧掉的房子!这点钱……还不够那群畜生口袋里宝石的零头。而且……而且这笔钱,大部分都进了当时那个混账镇长的腰包。我们这些死了人的家里……只分到几个铜板买裹尸布!哈哈哈……”他的笑声凄厉无比,如同夜枭悲鸣。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铁杯几乎见底。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迷离,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再后来……就是五年前了……雷恩·维克托来了。他说……他也是那些死难者的朋友?谁知道呢……他把镇子改名叫‘悼亡镇’,说是纪念……纪念个鬼!”科斯马斯打了个酒嗝,眼神飘忽,“不过……他来了之后,确实不一样了。街道干净了,那些在镇上横着走的流氓混混……好像一夜之间都消失了……嗯……消失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梦呓,“晚上……有时候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像哭……又像惨叫……从……从镇子外面传进来……还有人……在野地里……挖到过……碎肉块……骨头……吓人……真吓人……”他抱着空酒杯,身体开始摇晃,巨大的悲伤、愤怒和烈酒终于将他彻底击垮,头一歪,靠在墙上,发出沉重的鼾声,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酒渍。
铁匠铺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老人沉重的呼吸。莱奥斯站在原地,心潮澎湃。科斯马斯的话,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印证并补充了阿德兰的情报,描绘出一幅无比黑暗血腥的图景。而那强烈的熟悉感,以及铁匠最后关于“消失的混混”、“夜晚的怪声”和“挖出碎尸”的醉话,更是让一股寒意从莱奥斯的脚底直蹿头顶。雷恩维克托带来的“秩序”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看了一眼醉倒的老铁匠,默默地从次元袋中取出三枚泰伦金币,轻轻放在旁边的木墩上,算是对这段痛苦回忆的补偿。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科塔基斯巨锤”,站在西街清晨的阳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普拉的声音似乎又在脑海中响起,布妮的“引导”、镇长神秘的北矿洞之行、阿德兰的控诉、科斯马斯的血泪…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的漩涡中心。
他需要找到索林和诺敏。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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