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途领主

第二十六章

  窗外,午后的金色阳光已渐渐沉淀为琥珀色,又晕染开一片温暖的暮紫。小镇白日的喧嚣在晚餐时分达到顶峰,街道上传来归家的脚步声、邻居的招呼声和远处酒馆隐约的喧闹。然而,七点的钟声一旦敲响,这份热闹便会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寂静的街道和零星灯火。   小小的出租屋内,暖意未散。莱奥斯轻轻拂开布妮额前汗湿的碎发,看着她沉静满足的睡颜。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尽量不惊扰她。布妮需要休息,而他自己也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以及一杯好酒。   那件被箭矢划破、沾着矿洞尘土和血迹的精致外袍搭在椅背上,破损处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伤口已被布妮细心处理包扎,但这件象征子爵身份的衣物也需要“疗愈”。莱奥斯走到桌边,从法术材料包里取出两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磁石。他将磁石一左一右按在破损边缘,指尖凝聚起微弱却精准的魔力,口中吟诵着简短的修复咒文。随着魔力流转,磁石微微发热,那道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最终只留下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痕迹,仿佛只是衣料本身的纹理。他满意地抖了抖外袍,重新穿上,抚平衣襟,属于荷里米昂子爵的仪容恢复了大半。   推开出租屋吱呀作响的木门,傍晚微凉的空气带着炊烟的味道扑面而来。莱奥斯正准备走向斜对面的银叶酒吧,一个熟悉敦实的身影正好从酒吧方向拐过来,差点撞上。   “嘿!莱奥斯!眼睛长在琴弦上了?”矮人战士索林·霜须洪亮的嗓门响起,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几乎空了的矮人石心大酒杯,显然刚从酒吧出来。他抬头,浓密的眉毛下,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在莱奥斯脸上扫了一圈,又从他还带着一丝慵懒餍足的神情落到他明显整理过、焕然一新的外袍上。索林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促狭又了然的笑容,浓密的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莱奥斯,又朝出租屋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个笑容更深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莱奥斯被好友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心情极好的他也懒得掩饰,只是清了清嗓子:“咳,出来透透气,顺便解决晚餐。诺敏呢?”   “那个德鲁伊小姑娘?老样子,这个点肯定在房间里冥想,跟大地沟通呢,雷打不动。”索林晃了晃空杯,“酒不错,就是劲儿小了点。怎么,一个人?”   “嗯,布妮累了,让她休息。我给她带点吃的回去。”莱奥斯答道。   “哈!是该好好休息。”索林意有所指地大笑一声,拍了拍莱奥斯的胳膊,“行,你去吧!我再去找点够劲儿的。”他哼着不成调的矮人小调,晃悠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索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莱奥斯想起了之前的约定。他转身,沿着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向北走去。东街尽头矗立着一座略显朴拙但坚固的石砌建筑,门口挂着由圆环和铁拳图案组成的徽记——小镇的民兵团总部。门口只有一名年轻的民兵抱着长矛站岗,显得有些无聊。   “晚上好,”莱奥斯上前,语气温和,“鲍里斯队长在吗?之前说好请他喝一杯。”   年轻的民兵认出了这位衣着不凡的半精灵子爵,连忙站直了些,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子爵大人!抱歉,队长…呃,鲍里斯队长他…不在。”   “哦?这么晚了,是去巡逻了吗?”莱奥斯顺着常理推测。   “啊…对,对!巡逻!”民兵像是找到了完美的理由,语速快了些,“镇长大人亲自带队,带了几个兄弟去…嗯…北边例行巡逻去了。刚走不久!今晚可能…可能回不来了!”他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似乎不太习惯说谎。莱奥斯捕捉到了这份不自然,镇长亲自带队夜间巡逻?这在小镇和平时期可不常见。而且去的是北边。北边有什么?只有废弃的矿洞群。联想到镇长此前在墓地时对当年流血事件的刻骨仇恨和火灾过后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默,莱奥斯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民兵显然所知有限,或者被下了封口令。   “原来如此,辛苦他们了。”莱奥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没有深究,“那麻烦转告队长,改日再约。”他心中暗自记下了这个信息:镇长、鲍里斯、北面矿洞、夜间行动。这背后隐藏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巡逻”那么简单。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了地平线,深蓝色的夜幕笼罩小镇。正如所料,七点之后,街道迅速变得空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和不远处银叶酒吧温暖的灯火在夜色中招摇。   推开银叶酒吧的木门,喧嚣的热浪和混杂的香气瞬间包裹了莱奥斯。他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吧台后方,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总是带着一丝狡黠笑容的木精灵琉影·银叶的身影。莱奥斯记得她更喜欢白天打理生意,晚上则属于她的私人时间。这让他稍感遗憾,本想和老朋友打个招呼的。   他在吧台找了个空位坐下,对忙碌的酒保说道:“一杯瑟兰之息不加冰,再来两份炖肉和面包,其中一份打包。”酒保点头应下,转身去准备。   酒吧里人声鼎沸。佣兵们在高谈阔论着最近的委托,商人在角落低声交谈,几个镇民聚在一起玩着骰子。角落里,一个略显沙哑却充满故事感的歌声伴随着鲁特琴的拨弦声悠悠传来。莱奥斯循声望去,那是一名打扮略显华丽的木精灵。这位木精灵吟游诗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沧桑许多,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莱奥斯端着酒保送来的瑟兰之息,不动声色地走到阿德兰表演区域的边缘。一曲终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阿德兰习惯性地拿起手边的木杯喝了一大口麦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错的颤音处理,金瓣先生,”莱奥斯适时地开口,“尤其是在转调进入第二段副歌的时候,那种…带着点撕裂感的处理,很抓人。这曲子…似乎承载着很重的东西?”   阿德兰抬起有些朦胧的醉眼,打量了一下莱奥斯。半精灵优雅的仪态和身上那件虽低调但质地精良的外袍,让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酒客。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谢谢夸奖,阁下也是同道中人?听出来了?呵,不是承载,是浸泡…泡在血和灰烬里十年了。”   “莱奥斯·晨风,荷里米昂领的吟游诗人,偶尔也管点别的闲事。”莱奥斯举起酒杯示意,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路过此地,听到您的歌声,忍不住想交流一下。这地方的…氛围,很独特。‘悼亡镇’这个名字,就充满了故事。”他敏锐地抓住了“血和灰烬”、“十年”这几个关键词,引导话题。   或许是因为同类的气息,或许是因为莱奥斯提及了“荷里米昂领”,又或许只是酒精的作用,阿德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他叹了口气,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独特?哈!是啊,‘悼亡镇’,这鬼名字!”阿德兰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和痛苦,“知道以前叫什么吗?‘不夜镇’!灯火通明,商旅不绝…直到十年前那个该死的夜晚。”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麦酒,仿佛想冲掉喉咙里的苦涩,“一场大火…还有…屠杀。毫无征兆,像噩梦一样降临。烧了半个镇子,死了…死了太多人。活下来的,也跟死了差不多。”   莱奥斯心中一震。他此前只知道小镇曾经发生过惨案,却完全不知道事情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屠杀?大火?十年前?”他低声重复,语气中带着真实的震惊和探寻,“抱歉,我初来乍到,对此一无所知。能…多说一点吗?”   阿德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他摇摇头,声音沙哑:“细节?血…火…惨叫…还有那些刽子手…够了!老子不想再回忆了!”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