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诸葛亮的局之诸葛怀

第18章 未央夜未央

  第十八章未央夜未央   ——棋终人不寐,烛尽夜还长   【蝶恋花·夜宴】   未央宫中灯如昼,胡笳乍歇,汉乐还重奏。   朱紫盈庭皆贺寿,谁知暗处风雷骤?   玉漏将残更未漏,几处低眉,几处窥袍袖。   纵是明君能镇守,难防冷箭穿云牖。   元熙元年腊月廿三,小年夜,长安未央宫张灯结彩。   这是刘渊称帝后的第一个宫宴,满朝文武、宗室勋贵、新科进士、乃至归顺的诸胡首领,近千人齐聚章台殿。殿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关中的严寒,却驱不散某些人眉间的阴郁。   诸葛怀坐在殿中偏西的位置——这是刘渊特赐的座次,离御座仅三丈,在九卿之下,却在诸王之上。这个安排惹来不少侧目,尤其是匈奴宗室那边,数道目光如刀,在他身上剐了又剐。   他恍若未见,只静静饮酒。酒是江南来的黄酒,温过,入喉绵软,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三日前,太医院院正私下求见,递上一纸脉案:“陛下之疾,非寻常风寒,乃沉疴积年,郁结于肺。去岁雁门风雪,今岁并州劳顿,已损根本。若再操劳,恐……”   恐什么,院正没说。但诸葛怀懂。   他抬眼望向御座。刘渊今夜穿着十二章玄色冕服,头戴通天冠,面色在烛火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笑声却依旧洪亮:   “众卿!今日小年,当尽欢!朕先饮此杯,贺我大汉——国祚绵长!”   “贺陛下!贺大汉!”   千人举杯,声震殿宇。   酒过三巡,乐舞起。先是匈奴的《敕勒歌》,浑厚苍凉;再是汉家的《鹿鸣》,典雅庄重。胡汉乐伎同台,胡笳与琴瑟和鸣——这是刘渊特意安排的“胡汉和融”之象。   然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诸葛怀的目光扫过全场。左首第一席,太子刘和——刘渊长子,年方二十,面容敦厚,但眼神闪烁,不时看向身旁的太子太傅、匈奴老臣呼延晏。那是刘宣死后,匈奴旧部新的领袖。   右首第一席,齐王刘聪——刘渊第四子,勇武善战,去年平定陇西羌乱,军功卓著。此刻正与几个匈奴将领低声谈笑,声震屋瓦。   往下,是刘曜、刘景、刘熙等诸子,各怀心思。   再往下,才是汉臣。范隆、朱纪、崔游等谋士居中,新科进士居末。而那些归顺的晋室旧臣,如羊琇、荀崧等,则坐在最角落,神色复杂。   一曲终了,刘渊忽然道:“今日欢宴,不可无文。朕闻新科进士中,颇多才俊。何人愿即席赋诗,以记此盛?”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新科进士那几席。   百名进士,你看我,我看你,无人敢先。最终,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李雄身上——他是“月魁”,是这届进士中最年轻、也最大胆的。   李雄起身,执礼:“学生愿试。”   “好!”刘渊抚掌,“以何为题?”   李雄略一沉吟:“便以……‘雪’为题。”   “雪?”刘渊眼中闪过兴味,“关中秋深,雪还未至。你这诗,是盼雪,还是咏雪?”   “是扫雪。”李雄朗声道,“扫尽污浊,还天地清白之雪。”   话音落,满殿一静。   这话太直,太锐,直指时弊。匈奴将领中已有人变色,士族旧臣也皱起眉头。   刘渊却大笑:“好个扫雪!赋来!”   李雄提笔,略一思忖,在宫人奉上的素绢上笔走龙蛇:   “长空夜降玉龙鳞,压尽人间污浊尘。   莫道冰寒封万物,来年化雨润新春。”   诗成,宫人捧上御前。   刘渊看罢,沉默良久。殿中气氛凝滞,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终于,刘渊抬头,眼中竟有泪光:   “好诗!‘压尽人间污浊尘’——朕要的,便是这等扫雪之人!赏!”   “赏李雄白玉璧一双,锦缎十匹。新科进士,皆赐冬衣一袭!”   恩赏一下,满殿皆惊。白玉璧是诸侯之礼,赐予一个未及弱冠的新科进士,恩宠太重了。   太子刘和面色微沉。齐王刘聪则眯起眼,打量李雄,不知在想什么。   诸葛怀心中轻叹。这孩子,锋芒太露了。这恩宠,是福,也是祸。   果然,宴至中段,变故突生。   献舞的胡姬中,一人忽然甩出水袖,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短剑,直刺刘渊!   “护驾!”   侍卫尚未反应,离御座最近的刘聪已一跃而起,拔剑格挡。“铛”的一声,短剑被击飞,胡姬被刘聪一脚踹倒,口喷鲜血。   “拿下!”刘聪厉喝。   侍卫一拥而上,将胡姬按住。但她已咬破齿间毒囊,顷刻毙命。   殿中大乱。女眷惊呼,臣子离席,匈奴将领纷纷拔刀,汉臣面色惨白。   “肃静!”   刘渊一声暴喝,压下骚乱。他脸色铁青,盯着殿中尸体:“查!给朕彻查!”   刘聪单膝跪地:“父皇,此女乃月氏贡女,入宫三月。儿臣请旨,彻查后宫,凡有嫌疑者,一律……”   “陛下!”呼延晏忽然出列,颤声道,“老臣以为,此事恐非外贼,而是……内患。”   “内患?”刘渊眯起眼,“太傅何出此言?”   呼延晏抬头,目光如电,扫过汉臣那几席:   “陛下推行新政,触怒豪强,更易胡汉旧制,惹人嫉恨。今日之刺,恐是有人……不愿见胡汉和融,不愿见这‘汉’国,真能成事!”   这话太毒,直接将矛头引向汉臣,引向新政。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匈奴将领纷纷按刀,汉臣们则又惊又怒。   诸葛怀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对刘渊一揖:   “陛下,臣以为,呼延太傅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连呼延晏都愣住了——他本是要将诸葛怀一军,没想到对方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刘渊盯着诸葛怀:“先生也认为,是汉人所为?”   “非也。”诸葛怀摇头,“臣是说,确有人不愿见胡汉和融,不愿见新政施行。但这人,未必是汉人,也未必是胡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是所有,想在这乱世中,继续浑水摸鱼、维护私利的人。”   他转身,面对满殿文武,声音清朗:   “胡人中有豪酋,不愿见部众汉化,失了特权;汉人中有豪强,不愿见田地被分,失了家业;朝中更有庸碌之臣,不愿见寒门崛起,失了权位。这些人,胡汉皆有,皆可能行此下作之事。”   “然,”他话锋一转,“若因此猜忌,因此内斗,正是中了刺客下怀。陛下,今日之宴,名为小年欢聚,实为胡汉共融之典。刺客选在此时动手,就是要毁这‘共融’,就是要让陛下猜忌汉臣,让汉臣恐惧胡将,让这新生的‘汉’,胎死腹中!”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   刘渊眼中精光爆闪:“先生的意思是……”   “刺客背后之人,要的不是陛下的命。”诸葛怀沉声道,“要的是——乱。朝局乱,则新政废;胡汉乱,则江山崩。届时,谁可得利?”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几个神色不自然的人脸上略作停留:   “是洛阳的司马诸王?是并州、幽州的割据势力?还是……朝中某些,等着陛下倒下,好取而代之的人?”   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   太子刘和面色骤变,齐王刘聪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呼延晏老脸煞白。   “够了。”刘渊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今日之宴,到此为止。刺客一事,由廷尉彻查,不得妄加揣测。众卿……散了吧。”   “陛下……”呼延晏欲言。   “散宴!”刘渊拂袖,起身离席。   皇帝一走,殿中气氛更诡异。无人交谈,无人寒暄,百官默默离席,如潮水退去。   诸葛怀走在最后,正要出殿,一名内侍悄然近前,低声道:“诸葛先生,陛下在清凉殿等您。”   清凉殿是未央宫西侧一座小殿,平日刘渊批阅奏章倦了,常来此歇息。此刻殿中只点了一盏灯,刘渊已卸了冕服,只着常衣,靠在榻上,面色苍白。   “陛下。”诸葛怀行礼。   “坐。”刘渊指了指榻前蒲团,“先生今夜,又救了朕一次。”   “臣不敢当。若非齐王机警,臣纵有千言万语,也无用。”   “聪儿确实勇武。”刘渊轻叹,“但他……太急了。”   这话意味深长。诸葛怀垂眸,不敢接。   “先生不必忌讳。”刘渊苦笑,“朕这些儿子,朕清楚。太子仁弱,易受人摆布;齐王刚勇,却少谋略;至于其他……更不堪大用。”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深深的忧虑:   “朕若有一日不在了,这江山,这新政,这胡汉共融的大业……谁能守住?”   这是托孤之言了。诸葛怀心头一震,跪地叩首: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鼎盛?”刘渊惨笑,从袖中取出一方染血的丝帕,“朕的身体,朕知道。这三个月,咳血七次,太医院那些废物,只会说‘静养’。可这江山,静得下来吗?”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先生,朕这一生,自诩英雄。十五岁为质洛阳,受尽白眼;三十岁逃归草原,重振部族;四十岁起兵,五年而定关中。朕以为,这天下,没有朕做不成的事。”   “可现在,”他转身,眼中竟有泪光,“朕怕了。怕朕死后,这一切——这新政,这科举,这胡汉一家的梦——都成泡影。怕这长安,又变回那个弱肉强食的乱世。怕渭水畔那些百姓,又要易子而食……”   一代枭雄,此刻竟如孩童般无助。   诸葛怀心中酸楚,低声道:“陛下所创之业,已深入人心。纵然……纵然有波折,也绝非人力可轻易抹去。”   “人心?”刘渊摇头,“人心最易变。今日他们拥戴朕,是因朕能给他们活路。明日若有人给他们更好的活路,他们便会拥戴别人。这世上,最难守的,就是人心。”   他走回榻前,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递给诸葛怀:   “这是朕的遗诏。朕若有不测,太子继位。然太子仁弱,需人辅佐。朕已命范隆、朱纪、崔游为顾命大臣,而先生你——”   他盯着诸葛怀,一字一句:   “为太师,掌天机学堂,续新政,护寒门,守……这‘汉’之根本。”   太师!三公之首,帝师之尊!   诸葛怀如遭雷击,连连叩首:“陛下!臣年轻德薄,岂敢当此重任?且臣是汉人,若居此位,必遭猜忌,恐生大乱!”   “朕知道。”刘渊扶起他,目光如炬,“所以朕要你答应朕三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无论发生什么,保住天机学堂。那是新政的种子,是未来的希望。”   “第二,若太子不堪辅佐,可……择贤而立。这江山,不能毁在庸主手中。”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嘶哑,“若胡汉终将决裂,若这‘共融’之梦终究要碎——先生,朕求你,至少保住那些……真心相信过这梦的人。让他们有条活路,有处可去。”   三条重托,一条比一条艰难,一条比一条……悲凉。   诸葛怀看着眼前这个衰老的帝王,看着他眼中的不甘、不舍、不放心,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英雄末路”。   “臣,”他缓缓跪地,额头触地,“遵旨。”   两个字,用尽毕生力气。   刘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他坐回榻上,疲惫地挥挥手:   “先生去吧。朕……想静静。”   诸葛怀退出清凉殿。门外,寒风刺骨,吹得他一个激灵。   抬头望天,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乌云,压着长安城。   要变天了。   他裹紧衣袍,快步走向宫门。经过章台殿时,看见殿角阴影里,有人影一闪。   是齐王刘聪。他独自站在暗处,望着清凉殿方向,手中提着一壶酒,仰头痛饮。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他半边脸,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某种……孤狼般的狠戾。   诸葛怀心中一凛,加快脚步。   他知道,从今夜起,长安的夜,再也静不下来了。   三日后,腊月廿六,廷尉呈上刺客案结果。   “刺客乃月氏贡女,入宫前曾被并州豪强王氏收买。王氏余孽王浚之弟王湛,现逃往洛阳,投靠楚王司马玮。此案,系王湛为报家仇,勾结楚王所为。”   结论很“圆满”:主谋是外逃的王湛,幕后是洛阳的楚王。至于朝中是否有人接应,廷尉“查无实据”。   刘渊看了奏报,冷笑一声,批了两个字:   “彻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彻查”,到此为止了。   因为再查下去,可能查出某些……不能见光的人。   腊月廿八,刘渊下旨:封齐王刘聪为骠骑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封太子刘和为抚军大将军,留守长安。   一明一暗,一内一外,看似平衡,实则……已将兵权,大半交予刘聪。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诸葛怀闻讯,在府中枯坐半日。姜云送来饭菜,他一口未动。   “公子,多少吃些……”   “姜叔,”诸葛怀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若有一日,长安大乱,我们该往何处去?”   姜云一愣,随即沉声道:“老奴跟着公子。公子去哪,老奴去哪。”   “我是说,”诸葛怀抬眼,眼中是深深的疲惫,“若这长安,这大汉,终究守不住……我们该为那些相信过这梦的人,留一条什么样的退路?”   姜云答不上来。   诸葛怀也不指望他答。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信。   第一封,给会稽山书圣公:   “长安将变,速迁典籍入巴山。天机学堂子弟,择优者南迁,续薪火。”   第二封,给太行墨隐翁:   “九处薪火堡,即刻转入暗处。机关密道,悉数开启,以备不测。”   第三封,给庐山医仙娘:   “广储药材,训练医护。乱世一起,需君活人。”   第四封,给洞庭星斗子,只有四字:   “天象如何?”   信鸽一只只飞出,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   诸葛怀站在院中,望着南方。那里是会稽山,是天机盟,是这条路的起点。   三年了。从青城山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从隐士到帝师,从传薪到……卷入这天下最深的漩涡。   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书中的那句话:   “若你能见天下大乱,不必悲伤——此乃去腐生肌之痛。”   如今,腐肉未去,新肌未生,而痛,已深入骨髓。   “公子,”李雄不知何时来到院中,少年眼中满是忧虑,“这几日,齐王频频召见匈奴将领,太子则闭门不出。朝中流言纷纷,说陛下……说陛下……”   “说什么?”   “说陛下……时日无多。”   诸葛怀沉默良久,轻声道:“李雄,若有一日,长安不可留,你当如何?”   李雄挺直脊梁:“学生在哪,新政的火种就在哪。先生去哪,学生就去哪。”   “若我要你去一个……很苦、很难、可能永无出头之日的地方呢?”   “那便去。”少年目光坚定,“总好过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崩塌。”   好一个“崩塌”。   诸葛怀看着他,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   “记住你今夜的话。将来无论发生什么,守住你心中的‘汉’。那才是……真正的火种。”   说完,他转身入屋。   是夜,长安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层层,掩盖了街巷,掩盖了血迹,掩盖了阴谋,也掩盖了……这个时代,最后一点微光。   未央宫中,刘渊在病榻上,又一次咳血。   他望着窗外的雪,喃喃自语:   “元熙……元熙……这年号,终究是……梦一场……”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而长安的夜,还很长。   长得像这漫天的雪,看不到尽头。   (卷尾词)   《鹧鸪天·雪夜》   一夜长安尽缟素,未央宫阙隐鼙鼓。   才见冰河初破处,又闻暗箭射云牖。   棋未终,人已暮。   此身何计挽天倾?   唯将心血化薪火,要照寒夜未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