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褐色的中短发,一张漂亮的心形脸。 匀称的体态丰盈窈窕,海蓝色瞳仁煜煜生辉。 林彤欢一如昨日那般,仍旧保持着青春靓丽。 此时跟李暮雨深情相拥,看上去宛如祖父与孙女。 “你一点儿没变。” “你沧桑了不少。” “呵,大概是老了。” “受了不少苦吧。” “不值一提。” 林彤欢对李暮雨而言,不仅是最初的同行者,同时也是自己的小嫂子,是其视为相伴一生的家人。无论是跟周潮的不期而遇,还是与隗迷马南归的相会,李暮雨都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可是此时此刻,当他将林彤欢抱进怀里,身体却难以抑制地战栗。 “我可想你了。” “嗯,我知道。” “他比我更想你。” “嗯,我知道。” “去见他吧。” “不要。” “......” “也别骗我,说要送我什么礼物。” “......嗯?” “嘻。” 林彤欢俏皮一笑,旋即松开李暮雨的脊背,伸手拉住古稀老者的胳膊。李暮雨被拽到云台中心,见脚边有晶莹光芒闪烁,竟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躺在云端,其上映出一望无际的狭长云桥。 “你都瞧见了?”李暮雨不禁愕然。 “尽收眼底。”林彤欢扬起嘴角。 “唉......”李暮雨摊手认输。 “你看。”林彤欢指了指镜面。 “他们这......”李暮雨顺势望去,见马南归背着隗迷狂奔,后面跟着呼哧带喘的周潮,心里瞬间生出了逃跑的冲动。 “不许跑。”林彤欢眼睛一瞪嘴一撅,直接跳到李暮雨的背上,如八爪鱼般缠住了有气无力的老人。 李暮雨被死死拴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至于那三名追逐者,也陆续抵达了现场。 “你大爷的!耍老娘啊!”隗迷气急败坏,三步并两步踉跄奔来,狠狠咬了李暮雨一口。 “净整新鲜的!”周潮不由分说,直接夺过李暮雨的背包,将五十枚发光的水晶球尽数塞了回去。 寿元回归,生机随之复苏。 白发转黑,肌肤由皱变滑。 筋肉再度强健,老人重获青春。 “嗯,这才像样嘛。”林彤欢朝李暮雨打量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有毛病啊?!发什么疯啊?!”隗迷怒气未消,朝李暮雨连施王八拳。 “对不起。”李暮雨垂着脑袋,任由隗迷捶打自己,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你替我们着想......这我们都知道......呼......”马南归背着隗迷跑了一路,此时已然落得气喘吁吁。“可是......呼......暮雨啊......呼......你整这么一出......我们真的高兴不起来啊......” “可我真想你们回来啊......”李暮雨一屁股坐了下去,痛苦地捂住脸。 “逝者已矣,就该去往轮回。”周潮蹲下身子,拍了拍李暮雨的脊背。 “用你自己的后半辈子,换我们短暂的阳寿,这简直太亏了。”林彤欢搂住李暮雨的脑袋,声音温柔得令人窒息。“有多少个逝者,他们把念想给了你,把未尽的心愿托付给了你?你这么轻易放弃寿元,他们的努力岂不白费了?” “嗯,你说得对......”李暮雨抹了把眼睛,极为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要真想做些什么,就去替我们照顾生者吧。”隗迷不再歇斯底里,温柔地握住李暮雨的手。“他们仨都有不少家人,就连我都还剩个死鬼亲娘。这个请求其实很任性,但我们做不到的事,就只能拜托你了。” “呼......” 湛蓝的碧空之下,李暮雨瘫坐浮云,默默抽泣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吐了口气,情绪逐渐趋于平静。 瞳仁光华再现,宛如闪亮的晶石,折射出深邃的光芒。 见青年恢复神采,两男两女舒眉展眼,各自露出新闻的笑容。 “你该走了。” 仿佛心有灵犀那般,四人并排站成横行,并各自张开了臂膀。 “嗯。” 李暮雨眉目含情,而后欣然迈步上前,与挚友们依次拥抱。 “周潮,下辈子一起投胎,我想从小就跟你做兄弟。” “南归,愿你今后被世界温柔以待。” “隗迷,要永远这么漂亮,永远过幸福的生活。” “彤欢......” 面对前三位时,李暮雨尚能从容不迫。 可望着林彤欢的脸,他却有些无语凝咽。 只因在意识最深处,他仍希望带她回归阳间。 唯有让她转世重生,才能抚慰某个破碎的灵魂。 “不必说,我都懂。” “......嗯。” “告诉他,我永远爱他。” “......好。” “珍重。” “珍重。” 李暮雨定睛凝神,将挚友们的容颜铭记于心。 随即则拎起行囊,转身走向长长的云桥。 青年不曾回头,始终直视前方的碧海蓝天。 某时某刻,背后再度响起温婉的歌声。 “舞翩跹,笑流年,似女仙,顾掩芳颜” “时似箭,命如烟,红尘念,沧海桑田” “挽钗钿,捧尊冕,凡世缘,死生缱绻” “云微泫,晨雨敛,青丝卷,为谁清减” ...... 云桥重归平直,不再上扬或下倾。 李暮雨踽踽独行,仿佛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光阴不曾停摆,再长的旅程也总有结尾。 某时某刻,云桥迎来终点,万仞高山耸立眼前。 峭壁底部有两轮宏伟漩涡,一轮亮白一轮深灰。 踏上坚实的土地,青年只觉天地变色,而待他蓦然回首时,则不由得瞳仁微缩------天空不再蔚蓝,此刻已是一片氤氲之相,兼有蠕动的巨口不停探头。海面再无清波,污浊气泡反复隆起破碎,宛如被架在火上的油锅。 “欢迎,年轻的旅人。”一名带兜帽的男子走来,朝李暮雨微微颔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李暮雨盯着兜帽男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生与死之间,魂魄之所属,思念之所在。”男子说罢摊开双臂。 男子左手的掌心里,握着一枚剔透的玉石,右手掌心则拖着一只雏鸟。他走到万仞悬崖边缘,把玉石丢向污浊的海面,又将那雏鸟朝天空放飞。玉石落入沸腾的海面,瞬间被腐蚀成缕缕青烟,而雏鸟则冲进漫天氤氲,旋即被一张血盆大口吞噬。 “这是什么情况?”望着眼前的情景,李暮雨不知所言。 “就是你看到的情况。”男子掸了掸手掌,转身离开悬崖边缘。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你想到的,即是我想说的。” “别跟我这儿当谜语人......” “比起这个,你们的世界要毁灭了。” 男子没回答李暮雨的问题,而是凭空大手一挥,便有虚影无端浮现。 那是失色的天空,是尽目污秽的海洋,是几近崩坏的烈阳大地。 至于星球上的人类,此时更已不见踪影,一切宛如终焉末世。 望着眼前的虚影,李暮雨眯起眼睛,神情变得愈发凝重。 “这边是仙境的入口,可以让你逃离末日。”男子指向那轮亮白漩涡。 “另外那边呢?”李暮雨看了眼亮白漩涡,又望向另一侧的深灰漩涡。 “那是回你们世界的路。”男子看上去不大情愿,可最终仍旧照实回答。 “多谢指点,告辞。”李暮雨点头致意,便要迈步奔向深灰漩涡。 “你干什么去?”男子一把拽住李暮雨。 “回家啊?”李暮雨不明所以地望向男子。 “你们那个世界,已经没希望了。” “有没有希望的,我也得回去啊......” “你现在回去也是送死,逃去仙境还能给人类留个火种。” “连个配种的都没有,留个屁的火种,还不如一起死!” 李暮雨有些不耐,便想甩脱长袍男子,孰料手臂却被对方攥得更紧。隔着宽大的兜帽,他无法看清男子的表情,但透过那略微急促的呼吸,却也能感受到对方散发出的焦虑。 “你可以带上最亲近的人。”男子提议道。 “能带多少人?”李暮雨愣了片刻后问道。 “字面意思,最亲近的人,你心里打一百分的那种。”男子如是说。 “人有亲疏远近,一百分的总共才几个。”李暮雨闻言连连摇头。 “那个世界没希望了!翻盘的机会十不存一了!”长袍男子骤然暴躁,挺身挡在李暮雨面前。“如果你失败了,你和你最亲近的人都得完蛋!为了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你值得吗你?!” “......合着在你眼里,只要不是一百分,就是无足轻重的咯?”李暮雨双手叉腰,只觉男子不可理喻。“我不止有几个一百分,还有一大票九十多分,还有茫茫多的八十来分,这些人随便没了哪个,都是我不愿意看见的。” “太贪心了吧?!不怕最后什么都不剩么?!”男子变得愈发急切。 “......你管这叫贪心?”李暮雨躯干前倾,死死盯着兜帽下面的脸孔,似是要将对方的思维看个真切。“我还没跟你说,我已经接了逝者的委托,要照顾他们的亲朋好友,就算是那些不认识的人,我也不希望他们不明不白死掉。” “好心当成驴肝儿肺......你可以啊......”男子气得浑身哆嗦。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恕我无法苟同。”李暮雨一手按住男子的肩膀,一手指向深灰的漩涡。“那儿是我的家,是我血脉的来源,是我种群的根基,也是我全部的记忆。如放弃一切逃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活......我不是聪明人,不太懂得权衡利弊。如果世界注定要毁灭,那就让我跟它死在一起吧。” “......” 长袍男子欲言又止,最终便只深深鞠了一躬。 李暮雨抱拳行礼,义无反顾地冲向深灰漩涡。 ====== “过了!过了!” “没停!还在走!” “有戏!” “加油啊!” 灵雾区内,场间诸人昂首凝目,见亮白短针越过“9”的位置,步履维艰地朝数字“10”进发,数息之后则追平了米罡的记录。距杀阵被完全征服,只剩最后三格数字,可短针的转动也愈发缓慢。 希望明明已经近在眼前,却仍似残烛般摇摇欲坠。 前百名男女咬紧了牙关,为青藤掌门人加油助威。 至于台顶的李暮雨,此时仍似无知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