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十二月初。 已是北半球的隆冬。 诚如去年的幸存者所言,泠雨的冬天的确非常冷。 凛风呼啸疾掠,霜雪招展纷飞,奔流的溪河早已尽数成冰。 时至纪元七世纪,现代文明长足发展,冬季取暖早已不再是问题。依托于现代热力系统,人们即使身处最寒冷的时节,也能穿着短衣短裤在屋里晃悠。可对失踪者们来说,远离现代文明的严冬,无异于是一次严酷的考验。 人类无论觉醒与否,若没有合适的容身之所,大都没法挨过漫长的严冬,无非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就连那些恐怖的凶兽,都被严寒影响了行动能力,纷纷陷入低能耗的生活状态中。 万物开始滞涩。 那些落单的零散失踪者,想必难以活到明年春天。 只有具备一定规模的组织,才有足够的力量对抗严寒。 ****** ****** 东北部近郊,太阳湖南侧。 这片枣核型的河谷,是烙魂的势力范围。 河谷原本郁郁葱葱,入冬后则衰草枯杨。 直至昨夜一场降雪来袭,便化作银装素裹的模样。 如今已是休耕期,谷里的河水结了冰,日常劳作也接近停滞。男女老少蜷缩于屋内,周身披着厚实的衣物,坐在烧得正旺的火炕上,借由一杯杯粗茶与一段段闲话消磨时光。 对于烙魂诸人来说,泠雨的冬天很清闲,几乎清闲到了无聊的程度。 可在这份无聊之中,却蕴含着脉脉温情,兼有新生的希望蓬勃散逸。 “啊~~~呀~~~” 房间的角落里,少妇梓檀盘膝而坐,怀里抱着不满半岁的儿子。 小娃娃咿咿呀呀,藕节般的小腿使劲乱蹬,两只手紧攥着母亲的前襟。 少妇紫檀满脸宠溺,轻轻拍打男婴的后背,哼着小曲想要哄儿子入睡。 只可惜事与愿违,小娃娃哭得更加厉害,令这位年轻的母亲颇为无奈。 “宝贝儿欸,奶奶抱会儿呗!” 吉秀娟两鬓花白,手中捧着粗布与针线,正自耐心细致地纳鞋底,闻声则从紫檀怀里接过男婴,口中唱起源自世纪初的民谣。小娃娃哭喊不止,听起来有些吵闹,可屋内诸人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借此品尝到浓郁的生机,就连无聊的心情也随之欢快起来。 “粮食收成没想象中多,坚持到开春儿不太够。”屋外的房檐下,白勋迎风而立,手中拂尘规律地左右摆动,将不断飘来的雪屑扇到远处。 “饕餮欲大家控制得不错,多吃点儿肉也无妨。”丁忆手持长镐,站在师父身旁,周身气息愈发强大,料来修为已经更进一筹。 “不能大意,能降解灵霾的人太少,所以终归是个积少成多的事儿。”白勋侧过身来,拍了拍丁忆的肩膀。“要是人人像你这样,都能突破到灵元期,为师也就不用操这份儿心了。” “我带着大家多努力!”丁忆使劲攥了攥拳头。 “这股心气儿很不错,但也别忘了脚踏实地。”白勋表示鼓励,同时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灵元期要是那么容易,就不至于成为分水岭,卡死一大票修行者了……说起来,今年比去年还冷。” “嗯,我感觉雪也比去年多。”丁忆于旁附和。 “欸,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兽潮是啥时候?”白勋忽然问道。 “好像也是深秋吧,跟去年差不多。”丁忆回忆片刻后说道。 “看来确实是周期性的,可能泠雨各地都有。”白勋有所明悟。 “回头去给九天帮提个醒吧,顺便交换一波情报。”丁忆提议道。 “九天帮不惧兽潮,容易遭殃的是小组织。”白勋有些担心地说道。 “像鹰巢那样的?混球儿们死光了最好!”丁忆闻言眼神骤然冰冷。 “为师也不盼他们的好,但鹰巢大概死不掉的。”听了徒弟的话,白勋缓缓摇头。“鹰巢远比不上咱们,但是规模也不算小,里面又全是好战之徒。虽然不一定能不死人,但是顶过兽潮问题不大。” “嗯,像我之前出门,碰到的那个灵能奇兵,撑过兽潮也不是难事儿。”丁忆方才只是在说气话,也知师父所言不虚。“就是那群人吧,我劝也都劝了,可惜他们不听。” “嗨,就算强如‘五色土’,最后不也都落得个支离破碎。”念及丁忆口中的灵能奇兵,白勋只觉得有些惋惜。“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们这是要自取灭亡的。” “可是师父,要说实力的话......”丁忆有些欲言又止。 “没错,跟当时的五色土比,现在的咱们铁定更强。”猜到徒弟的想法,白勋顺着话头往下说。“要是加上九天帮,也许勉强可以试试。可一来人家志不在此,二来就算真能杀出去,你想想总共得死多少人。” 白勋说到这里,下意识发出一声嗟叹,隐隐蕴含着悲凉之意。 “退一万步说,就算咱能离开泠雨,可生活还能回得去么?” “......” “小忆,不管咋样,都已经回不去啦,安心在这儿生活吧。” “......” 丁忆瞳仁微颤,嘴唇几度开合,最终选择沉默不语。 白勋亦未多言,径自推门进屋,将风雪关在了门外。 ****** ****** 西部远郊。 一座废弃的村落内。 这里原本是间宽敞的谷仓,如今却被翻修改造成住所。 屋子的中心位置,摆着一只大油炉,有油脂正在罐腔内熊熊燃烧。粗大的烟囱密封不牢,在往室外滚滚排烟的同时,也难免将少量废气漏进屋内,令整间谷仓都充斥着淡淡的异味。 “呼......” 米罡感觉有些憋气,便穿好衣服走到户外,见数百条汉子正在跑圈。 明明是严寒凛冬,他们却丝毫不惧严寒,每个人的脸上都焕发着红光。 “兄弟们!!!我们的名字是什么?!”司马日天在空场中心呐喊。 “无敌至尊!!!狂霸九天!!!”正在跑步的汉子们嘶声回应。 “我们是什么人?!” “正义的使者!!!”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守护世界!!!” “我们有多强?!” “泠雨最强!!!” 这些口号近乎洗脑,外人听起来吵闹至极,可米罡对此却早已免疫。少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拎着鸭头杖在雪上写写画画,直到汉子们终于结束了操练,才将司马日天拽到不远处的屋檐下。 “炉子一直漏烟。”米罡不无担心地说道。 “凑合凑合用呗!”司马日天不以为意。 “那烟可是灵霾!” “灵霾就灵霾呗......” “你再说!” “好好好!回头想法儿补补!” 见米罡皱眉瞪眼,司马日天急忙赔笑,作势要叫人来搞维修。 米罡也懒得理他,就只轻轻哼了一声,便自顾自地赏起雪景。 其时风雪初晴,太阳自云端探出脑袋,将光辉洒向地面的皑皑白雪,尽目流光的四野一时间美不胜收。米罡卷起淡黄的长发,于脑后盘成一个发髻,配上头顶的两条红色丝带,宛如一朵黄瓣红叶的新蕊。 “小米,咱俩来泠雨多久了?”司马日天忽然问道。 “要没记错,到春天就两年了。”米罡思忖片刻后回答。 “光阴荏苒,时光匆匆啊。”司马日天没来由大发感慨。 “最开始就咱俩,现在拉扯起这么大个摊子。”米罡同样唏嘘。 “为了世界的安宁,吾辈来年更需努力!”司马日天豪情万丈。 “真想好好努力,你就该听我的,找个地方踏实种地......” “小米啊,我说过很多次了,救人性命十万火急......” “行行行,不跟你掰扯这个!” “嗨,咋还不高兴了呢......” 对于组织的发展方向,两人各有不同的看法,司马日天主张驰骋泠雨,一面携大部队整体迁徙,一面顺道搭救落难之人。米罡更倾向于找地方扎根,一面创造稳定的生活条件,一面派出巡逻小队四处集结失踪者。 两人各有各的理,谁也没法说服谁。 米罡不想浪费时间,转而聊起了别的事。 “那俩孩子跟着荀焱枫,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荀焱枫是靠谱儿的人,跟着灵能奇兵错不了!” “但愿如此,希望他俩能顺利找到想找人。” “有志者事竟成,他们一定能得偿所愿。” “嗯,我也觉得可以。” 听了这番豪言,米罡缓缓点头,旋即下意识抬起左手,将散乱的发丝拢到鬓角后面,厚实的长袖冬衣便滑落寸许,白皙的藕臂随之暴露于空气中。司马日天原本轻松写意,见状则使劲眯起小眼睛,而后伸手抓住米罡的皓腕,将少女的衣袖使劲卷了几下。 米罡的左臂表面,留着淡淡的疤痕,上看去应是早先的烧伤。作为九天帮的至强者,米罡尽管恢复能力过人,可那片伤疤却依旧坚挺,时隔数月也没能完全消退。 “还疼不疼?”司马日天平素大大咧咧,此时却显得有些心疼。 “都多久了,早不疼了。”米罡难得露出笑容,示意自己不打紧。 “那帮宵小,当真歹毒!”司马日天面朝北方,难得露出些怒容。 “赶明儿北上的时候,再去找那帮土匪聊聊。”米罡眼中精芒四射。 “宵小之辈,不足为虑,何须咱们亲自动手!”司马日天大手一挥,露出难以言说的霸气。“他们若能幡然悔悟,尚有浪子回头的机会!倘若一意孤行,那便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毙个屁啊!得咱自己动手才能给毙了!”米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漏雪的房檐之下,两位首领犹自喋喋不休。 气味呛人的谷仓里,则是一派欢腾的声音。 原本清冷的冬日,也因此充斥了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