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天之烬

第一百一十四幕 北海王座

  “楚正凌!醒醒……楚!”   全身上下只剩内裤的楚正凌躺在水底,就跟只翻皮水的癞蛤蟆似的。索利雅准备低头检查他的心跳,结果耳朵刚贴到胸口上楚正凌就一个激灵蹿了起来。   “咕噜咕噜……”   楚正凌刚想问他们被带到哪去了,结果一张口大量带着血腥味的液体就灌进了他嘴里,他惊恐地四处张望……不知哪里来的光源照亮了周围一切,他们好像身处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洞穴里,糟糕的是洞穴还被一种橙黄色液体填满了,他和索利雅就好像浸泡在橘子汁里的蚂蚁。   尼玛,搞半天还是得淹死……早知道就不那么拼命挣扎了,累得想吐。   “别害怕,这些液体里携带着氧气,就像四氟化碳一样可以呼吸,你试一下。”   他一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索利雅,怀疑她大概是被卷走的时候脑袋磕在哪块石头上磕坏了才能说出这种话……但少女只是指着鼻子,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楚正凌咬咬牙,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深吸一口气,那些橙色的液体一股脑地钻进了他的肺叶,顿时把他呛得生活不能自理。   “吸气,呼气……继续。”索利雅拍着他的后背。   虽然感官上极其怪异,就像有鼻涕虫在气管里钻进钻出一样……但胸中的窒息感确确实实消失了,习惯了这种感觉后甚至有些上头。   “呜呼!”   楚正凌忍不住激动了起来,这种体验实在太过新奇了,他开始划起了水,一但解决了呼吸问题,在水里随便动动手脚很快就能掌握移动的技巧,鱼一样的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扭动身躯。   索利雅在旁边看着他嬉戏,绑住高马尾的皮圈被摘了下来,一头红色的柔顺长发漂浮在水中,让少女看起来不再像战士,倒有点像迪士尼动画里的小美人鱼公主。   真漂亮啊,楚正凌瞥到了这一幕,让他忍不住驻足在原地。   “谢谢。”索利雅捋了捋头发,大方接受了赞美。   等一等?楚正凌心里“咯噔”一下,他刚刚把这句话说出去了?   突然,他就像福尔摩斯身边的华生一样发现了盲点……不对,他们不是在水里吗?为什么能用声音交流?   “你醒了以后我才发现的……我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索利雅游到他身边,唇齿未动,楚正凌的脑中却依然清晰地出现了她的说话声。   我去,难道这水还能传递脑电波?   看着周围的橙色液体,楚正凌细思极恐,先不谈为什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事……这种情况下万一他脑海中掠过什么龌龊的想法岂不是统统要暴露了?太吓人了吧?   “我们要尽快找到出去的路,时间越长不确定的因素越多。”索利雅假装不知道他刚刚在想什么,脸上一本正经。   “对对对,这里又没吃的,我都已经开始饿了。”楚正凌也装作一副纯种吃货的样子。   两个人一拍即合各怀鬼胎地朝着上方游去,这里的构造就像潜水探险家青睐的地下岩洞一样,由于液体冲刷墙壁都是滑溜溜的。   最大的不同是岩洞是漆黑的,而这周围有奇怪的光亮,无论他们走到哪都有,连那些狭窄的角落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游的越远楚正凌心里越觉得发毛……这地方简直大得不可思议,但他们不是被卷进了怪兽身上的窟窿么?为什么几公里长的生物内部会有这么大空间?跟异次元一样。   “索利雅快看!这里有字!”。   楚正凌一不留神差点撞到了块“横梁”上,定眼一瞅顿时惊喜得叫了出来,那居然是一串英文,像刻在石板上的虽然读不懂,但至少证明有人曾经进来过。   “这不是英文,是拉丁文,虽然看起来很像,却是印欧语系下的不同语族。”索利雅游到了洞穴的顶上。“这几个词的意思是……‘诞生之圣所’?”   .   .   橙黄色的汪洋中,路德维希游到那些光滑的石壁前,石壁延展出去的部分直插天穹,数不清的壁画填满了目所能及的一切地方……这些或赭红或靛青色的笔触仿佛出自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之手,一涂一抹都带着碾碎人心的压迫力。   不同于旧石器时代简单描绘外形的史前壁画,这些石壁上的内容晦涩难懂,路德维希挪动视线,高大的人形浮在虚空之上,周遭有波纹指代光芒显其尊贵,下方匍匐着三头狰狞怪物,蛇一般的怪物缠在了另一头怪物身上,撕裂的吻部如在吼叫,似是在进行古老而暴力的仪式,又或是痛苦的媾和;神秘的巨木倾倒在一旁,树顶唯一的果实被均分成了三份,夺目的猩红色宛如凝固不化的血。   他数不清有多少幅画,只因它们都混杂交织在了一起。除了抽象的中心部分,其余的地方则要更加写实,白色与黑色的颜料在天空战场上交战,被烈火闪电分割,背景中有骑士骑着四色的骏马在平原上驰骋,无数长着翅膀的尸骸向下坠落,男人们和女人们裸露身躯,致命的伤痕平等贯穿每一个人。   路德维希曾经去过梵蒂冈的西斯廷教堂,在欣赏米开朗基罗的《创世纪》的时候,只觉得拱顶都好像因无法承受它的重量在颤抖。但即使那般恢宏有力的天顶画在这些壁画前也会黯然失色……暴力和死亡熔于一炉,却震颤着泫然欲泣的悲哀。   忽然,他的头痛了起来,像被绘制者的情绪感染了,断断续续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过度曝光的老式胶片一般。   .   “你看清了么?”宫崎英子的声音将他唤回了现实。   路德维希回头,女人接触到这些橙黄色的液体后精神很快稳定了下来,但却是变回了之前的冷淡,一种苍凉的陌离感的东西始终围绕在两个人身边。   “曾几何时,我们也沐浴在奇迹与荣光之下,作为最伟大的造物受万灵仰视,在世界的尽头遨游,无拘无束。”   宫崎英子轻轻移动到他身边,抬头凝视着壁画上匍匐的怪物,眼神中夹杂的情感真实而又浓烈,他看不透。   “直到第六天,神按照自己的形象用尘土创造了人类,赐予其无限的宠爱。而神最有能力的仆从却无法理解这种偏爱来自何方,由爱而生怀疑,由怀疑而生憎恨……于是他化身七头十角的红龙,带领三分之一的天使发动了反叛。”   路德维希知道这个故事,但当它从宫崎英子的口中说出的时候,却带着一层沉甸甸的分量,如同在轻读数千年前的残损石碑。   “他失败了,从天堂摔落,并被冠以堕落者之名……但在此之前,他潜入了伊甸园中,引诱了神最宠爱的孩子吞下了禁忌的果实……他成功了。”   “那一日神怒了,将人类驱逐出了伊甸园,并命令天使用火焰的长剑封印住了伊甸园的入口。面对吞下善恶树果实的人类,神的偏爱已经染上了畏惧,他召来了巨兽们,将另一棵生命树的果实一分为三,命令巨兽们分别看守着,不准任何东西靠近。”   “在那之后的无数纪元里,巨兽们忠实地履行神的命令,却没想到这是永恒的枷锁……褪去了荣光的他们失去了自由,困囿于立锥之地,不得不陷入沉睡,连自身的存在都只剩典籍中的寥寥数语。”   “但你是人类,这不该是你的故事。”路德维希压抑着不安,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我诞生于此……我来源于渴求,渴求自由和爱。”宫崎英子摇了摇头,眼角流出了红色的血泪。“你知道那种绝望么?直抵时间尽头的孤独……被抛弃,被遗忘,每隔一千年才能短暂地从长眠中苏醒……”   她断断续续地哭了出来,就像一个饱受委屈的小女孩,嘶哑的声音像针一样刺在路德维希胸口上。   随着她的哭声在石壁间震动,橙黄液体的海洋中央漂起一团模糊的血肉,如同人体的肿瘤一般,那些位置错乱的肌肉筋膜血管不断地旋转扭曲分割……在经历了令人不适的变化后,一张血肉组成的王座最终定型,孤零零地静置在倾世残忍与妖冶的壁画之下。   “是时候终止这永恒的轮回了。”宫崎英子止住了哭泣,她来到了王座旁,倔强地仰起头,一枚淡蓝色的晶体从王座后悬浮了起来,停在她的手心。   “我将重新化作席卷世界的巨浪……向神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