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天之烬 · 第一百零二幕造物

　　一轮圆月挂在天心，整个基督山号笼罩在银辉之中。　　今夜很多人都还没有入睡，监测站里格曼顶着黑眼圈在进行无线电联络，有了诺亚研究所的远程技术支持，研究员们才终于开始了对终端服务器“提亚马特”的抢修工作。　　而先前坚称要陪格曼奋战一线的卡尔挠了挠鼻子，在躺椅上摆出不雅姿势……鼾声如打雷。　　双人客舱里，翟秋和刚刚在电脑上粗略建好了基督山号的3D模型，正对着模型发呆思考。一墙之隔的Nora躺床上翻看这几天拍的照片，时不时发出抽气一样的笑声，而旁边的索利雅则对着月光静静冥想，像颇具禅意的文艺复兴雕塑。　　睡不着觉的人里当然少不了楚正凌，原因很简单……他愁着万一和索利雅串好的口供露馅了，被人发现他们俩不是姐弟，会不会直接被所罗门F4给打死。　　视角回到宫崎英子的房间。　　路德维希和宫崎英子一人端着一杯清酒，趴在窗户边对饮。　　“月色真美啊。”宫崎英子感叹。“风也温柔。” 　　“第一次下潜的时候，为什么要在海里脱掉所有设备？”路德维希问。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只是觉得那样很……自由？” 　　听到她的回答，路德维希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并没有质疑这个听起来无比荒唐的理由。　　其实这和他的记忆一样，当时只穿着一件潜水服的女人是那样的迅捷，那样的欢腾，如同水生动物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曾几何时你有没有感觉过……自己就像和世界一同降生？”宫崎英子看着他。　　路德维希心里一动，他依稀记得自己在水下的时候曾有过一段奇妙的状态，却忘记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自己的意志与大地连在了一起，变得无比的宁静而强大。　　见他没有回答，宫崎英子放下酒杯换了个话题。“你问我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儿，你又是为什么想离开呢？” 　　“看着它，我会觉得痛苦。”路德维希盯着海面上名为利维坦岛的黑线。“你呢？” 　　“从来没有。”宫崎英子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雾。“我只是经常听见它在呼唤我……像要把我一口吞掉。”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勾勾地看向远方，她踮起脚尖，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窗户，跳进海里，义无反顾地游向那座不可知的岛屿。　　路德维希伸手抓住了她，用力把她拉向自己，紧紧抱在怀中……一如在泛着幽光的水下。　　两个人失去了平衡，磕磕绊绊地往后退着，随后一起摔在了床上。　　正当路德维希还在紧张的时候，怀抱里的宫崎英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太容易上钩了吧，你以为我疯了？” 　　意识到自己被戏弄的路德维希刚要松开，女人却双手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死了，你会来救我么？” 　　“没人能阻止我到你身边。” 　　“我才不信，谁会在这时候说不呢？”宫崎英子举手把他的嘴唇捏得如同鸭子。“离开这儿你要准备去哪？” 　　“可以先回利物浦，港口边有一座属于我的房子，我们可以住在那里，如果你喜欢探险我们也可以卖掉它加入一支科考队环游世界……或者去你的家乡？回到你父母哥哥那去，只要远离这里，怎样都好。”路德维希轻嗅她的发丝。　　“我想想。”宫崎英子的眼睛里忽然弥漫起了憧憬。“……我听说中国有世界最大的樱花园，我想去看看。” 　　“那我们下一站就去。” 　　“说好不许反悔哦，撒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宫崎英子站了起来，扭头走到月光下，对他神秘地笑了笑，忽而扯掉了裹在身上的毛毯，任由月光在自己的肌肤上倾泻流淌。　　“离天亮还有很久，我们要不要……继续？” 　　. 　　. 　　波光粼粼的海水之下，黑色暗流裹挟着一条头似泪滴的圆柱形巨物出现在基督山号的侧面，只见它缓缓绕着发光的浮动平台打转，像是一只充满了好奇心的鲸鱼宝宝。　　但即使海中最大的蓝鲸也不足其体长三分之一，碾压性的重量加上六片钢铁组成的尾翼，它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一艘攻击潜艇。　　监测站上的氙灯划过海面，光线经过海水折射短暂照亮了潜艇指挥塔，围壳上印着一串编号“SSN-24”。　　如果有海事员恰巧观察到这个编号，只会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全球以“SSN”为编号开头的潜艇只有三艘，那便是美军现役的三艘“海狼级攻击核潜艇”。　　这种潜艇在一开始就是为了猎杀苏联的水下核潜艇而设计，综合性能被提升到了极致。但由于苏联解体以及潜艇高昂的造价，在生产线停工前交付军队的成品仅仅只有三艘，数字编号分别是21，22和23。　　无人知晓这幽灵一般的“24”从何而来……它的涂装完美融入进了大海，合成橡胶消声瓦和喷水推进器几乎将发出的噪音降低到和海水背景噪音相等的程度。　　倚仗着全身尖端的隐身技术，“SSN-24”轻松避过了英国皇家海军为基督山号设立的封锁圈，来到了浮动平台面前。但它并未逗留太久，随意绕了几圈后就如朝圣般驶向了远处漆黑如墨线的利维坦岛。　　水下120米，“SSN-24”降低航速，静静悬停在利维坦岛身边……几千吨级别的工业怪兽在真正的怪兽面前依旧如此渺小，渺小得像礁石缝隙里的“海狼”。　　潜艇配备的电子系统早已失灵，强大的磁场干扰连光源都未能幸免，灯泡“嗞嗞”闪烁了几下后便陷入了黯灭。　　几秒后，潜艇内部重新亮了起来，核反应堆输出功率提高，机械操作系统无缝启用，两束强光从顶部射出，12兆相素的高分辨率镜头被撤下，换回了传统的光学镜头。　　“神呐……何等伟大的造物，居然被囚禁于这种无光之地。” 　　当拍摄到的缩略画面出现时，每个艇员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尽管有些模糊，但透过那些覆盖在躯体上嶙峋岩石和海草的缝隙，仍能窥见这不属于自然界的伟大构造……除了“神之造物”外别无任何词能形容。　　“……北海巨妖正在沉睡，它已经沉睡了数个世纪，并将继续安枕在巨大的海虫身上，直到有一天海虫的火焰将海底温暖，人和天使都将目睹它带着怒吼从海底升起，海面上的一切将毁于一旦。” 　　有人情不自禁地复述起了阿尔弗雷德大帝的原话，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明白了“海虫”究竟是什么。　　那所谓的北海巨妖，或者说利维坦……坐落在一座活火山之上。　　“目标已经确认，请下达命令……殿下。”舰长立正敬礼。　　艇员们分列在两边，一个瘦削的身影走到了显示屏前，淡淡樱红色从他腰间的木匣溢出，犹如未干的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