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江县令…言必称‘实用’、‘立竿见影’…好,即便…即便如你所言…然则,圣贤之道,经史子集,难道就真的一无是处了吗?”他的话语失去了之前的锋芒,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困惑,“其蕴含的治世智慧、人生哲理,难道就不能…转化为…治国安邦之策?就不能…滋养民心民德?此转化虽不如匠造之术那般直接…但其影响…潜移默化,深远流长…岂可因见效稍缓…便全盘否定?” 他试图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知识转化的方式有直接与间接之分,间接转化虽慢,其价值却可能更大。 王教谕也挣扎着附和,气若游丝却仍试图维持体面:“不错…润物无声,教化无形…此乃大道…岂能…岂能如市贾交易…斤斤计较于即时之效益…” 赵元礼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苍白着脸,用力点头。 他们的论点已然无力,更象是一种绝望下的呓语,试图为那套他们信奉一生的知识体系,保留最后一点颜面和存在的理由。 台下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看着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三人变得如此狼狈,一些百姓甚至流露出些许同情。 所有人都看着江枫,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江枫看着眼前三人力竭的模样,眼中那丝冷冽稍稍淡化,却并未转化为怜悯,而是一种近乎于“释疑”的平静。他今日至此,并非为了羞辱,而是为了彻底扭转观念。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仿佛一位师长在为困惑的弟子做最后的点拨: “三位先生终于问到了一个根本的问题。知识,确有其不同的转化方式。” 他先是承认了对方的部分观点,让台下众人微微一愣。 “圣贤书中,自有智慧。经史子集,亦非全无价值。” 旋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然则,其转化之效率,究竟如何?请三位先生扪心自问,千百年来,读圣贤书者如过江之鲫,可能从中转化出明确律例、有效制度、实用技术者,有几人?可能真正领悟其中‘治世智慧’并成功付诸实践者,又有几人?更多之人,不过是将其变成了空洞的口头禅、僵化的教条、甚至是…争权夺利的装饰品!” 他的声音逐渐提升,不再是激烈的驳斥,而是冷静的剖析:“其转化过程,模糊不清,难以捉摸,近乎于…撞大运!万中无一者,或可悟得一二;绝大多数,只是虚耗光阴。此等转化效率,于个人,是赌博;于社会,是奢侈!” “而我安南讲义堂,所追求的,是一种更可靠、更可预期、更能惠及大众的知识转化!”江枫手臂一挥,仿佛在描绘一幅清晰的蓝图,“我们将匠造之术系统整理,明确授受,学子学之,立即可打造更坚固的犁铧、更高效的织机!此转化,直接可见,立竿见影!” “我们将律例程序明文规定,吏员学之,立即可照章办事,减少冤屈舞弊!此转化,清晰可循,有迹可查!” “我们将算学知识推广传授,商农学之,立即可明收支,防欺诈!此转化,实在可用,惠及周身!” “我们并非否定一切间接转化,但我们首要追求的,是能让绝大多数人、在最短时间内、能切实感受到的直接转化!”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因为我们等不起!安南的百姓等不起!天下还有太多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受不公之苦!我们没有资本去等待那虚无缥缈、万中无一的‘潜移默化’!” 最后,他做出了最终的论断,也为今日漫长的辩论画上了一个句号:“故而,非是否定间接转化之可能,而是优先确保直接转化之实现!非是鄙薄圣贤智慧,而是拒绝以其为借口,延缓甚至阻碍能立即改善民生之知识的传播与应用!” “若有一日,安南百姓皆能衣食足、仓廪实;若有一日,社会运行皆能公正有序、百业兴旺;届时,我江枫必亲自为诸位先生建最大的书院,广邀天下名士,一同研读诗书礼乐,探究史鉴春秋,追求那‘无形之化’!” “但,绝非今日!绝非在百姓仍嗷嗷待哺之时!” 江枫的声音落下,菜市口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震撼和明晰之中。江枫没有彻底否定对方,却用一种无可辩驳的现实逻辑和优先级选择,将对方的知识体系置于一个“未来可期”但“当下靠后”的位置上。 王教谕三人已是心力交瘁,面色灰败如土,方才的慷慨激昂早已被打击得支离破碎。然而,或许是文人骨子里最后那点不甘,或许是意识到这是挽回些许颜面的最后机会,李文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声音: “江县令…纵使你…纵使你巧言善辩,将‘实用’二字说得天花乱坠…然则,有一事,你终究无法回避…也无法用你那‘立竿见影’之功利尺牍来衡量!”他喘息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便是…文化之传承,制度之延续!” 王教谕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活力,接口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执着:“不错!匠造之术,或可造一时之利器;算学律例,或可解一时之纷争。然,百年之后,利器或锈蚀,律例或更迭,这些‘实用’之术,终将随风而散!唯有蕴含于经史子集、礼乐制度中的文化精神、治国智慧、人伦纲常,方能跨越时空,代代相传,使我华夏文明绵延不绝!此乃千秋万代之业,岂是眼前区区‘实用’所能比拟?!” 赵元礼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若无人传承此文化制度之精髓,纵有强兵利甲,富甲天下,也不过是茹毛饮血的蛮夷之邦!迟早分崩离析!秦朝二世而亡,正是因其只重法术,不修文德!县令大人莫非欲重蹈覆辙?只顾眼前技术传承,而断送我安南、乃至华夏之文化根脉吗?!” 他们祭出了沉重的一张牌——文化的永恒价值、技术的短暂效用。他们将技术的传承贬低为易朽的、表面的,而将文化制度的延续抬高到文明存续的高度。这是他们信念最深处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