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水县衙并非毫无察觉。县丞周文远很快收到了胥吏的报信,说安南人在城外整修旧作坊,规模不小。周文远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召来主簿陈明商议。 “陈主簿,安南此举意欲何为?如此大兴土木,恐非单纯货栈贸易所能涵盖。” 陈明早已从王小木那里得了风声,此刻却故作沉吟:“这个…下官也不甚明了。或许是扩大仓储?毕竟他们收的麻料极多。租赁作坊乃商业行为,似乎…也未违律法。” 周文远想派人去查问,却被陈明以“无端查问恐影响邻谊,若其真有违规,日后自有实证”为由劝住。周文远本就优柔,又惮于安南手段,最终只是让胥吏多加留意,并未采取任何实质措施。县衙的应对,停留在观望与窃窃私语层面。 就在这时,安南货栈贴出了新的招工告示:安南将于枯水县城外设立“惠民织造工坊”,大量招募熟练织工和学徒,管两餐,日薪以工分票支付,标准远超当地零工收入,表现优异者另有赏钱。告示特别注明,优先录用能操作新式织机者,不会者可免费受训。 这则告示如同在枯水县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对于许多仅靠薄田难以维持生计的农户,尤其是家中女眷和剩余劳力,这是一条极具诱惑的出路。 工坊的筹建异常迅速。场地是租用原周家一处闲置的仓场,略加改造。新式织机由安南的匠作学堂统一提供并派人安装调试。管理工坊的账房和管事由王小木从货栈伙计中提拔,而负责教授新式织机操作和监督生产的“工头”,则是几名从安南熟练女工中挑选出来的骨干。 招募当日,工坊前排起了长队。有忐忑不安的农家妇女,有渴望学门手艺的半大少年,也有少数原本在县里染坊、织户帮工,却被更高薪资吸引来的熟练工。招工过程简单直接:登记姓名、住址、原有技能,简单试试手脚灵便程度,便可录用。当日即上工,当日便管饭。 织机咔嗒声很快在工坊内响起。安南带来的新式织机效率远超本地木机,织出的麻布幅宽更宽,质地更均匀。原料是枯水县自产的优质麻线,产品则由安南货栈统一包销,贴上“安南监制”的标签,运往府城乃至更远的市场,利润丰厚。 工分票日结的制度,让下工的织工们可以立刻到货栈兑换米粮油盐或是攒起来。她们成了枯水县第一批不完全依赖土地、却拥有稳定现金收入的人群。这种经济地位的改变悄然无声,却影响深远。 枯水县衙对此的反应是迟缓而分裂的。周县丞对此忧心忡忡,他认为这会使农户荒废田地,且工坊聚集大量人手,恐生事端,但他拿不出任何阻止的理由——工坊合法租赁场地、支付租金、雇佣工人、买卖货物,一切都在明面规矩之内。他甚至无法指责安南盘剥,因为工坊给出的工价确实高于市面。 陈明主簿则看到了其中的“好处”。工坊的设立带动了本地葛麻种植和麻线沤制,原料收购让一部分农户增收,而工坊每日消耗的粮食蔬菜肉类,也让县城商户小赚了一笔。他甚至私下找到王小木,暗示能否在工坊的日常采买上给予“照顾”,让他介绍的人也能分一杯羹。 王小木自然应允,这点小利对于稳住陈明、减少阻力来说微不足道。于是,陈明也半推半就地成为了工坊存在的默许者。 真正的冲击,落在了枯水县原本那些小型染坊和织户身上。安南工坊规模化的生产、稳定的品质和低廉的成本,迅速挤占了他们的市场。他们试图联合抗议,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欺压者,而是一个庞大、高效且符合“规矩”的经济体系。他们的抱怨被县衙以“自由买卖”为由搪塞回来。 江枫通过鹰眼的情报,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开设工坊,不仅仅是为了赚取利润,更深层的目的是: 一、吸纳剩余劳力:将枯水县的人口从土地束缚中部分解放出来,转化为依附于安南体系的产业工人,削弱其与本土豪强的传统人身依附关系。 二、控制产业链:从原料收购到生产加工再到销售,形成完整链条,将枯水县的传统手工业纳入安南的经济循环,使其难以独立生存。 三、培育新阶层:创造一批受益于安南体系、拥有稳定工分票收入的工人群体,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成为安南秩序在枯水县的支持基础。 四、展示模式优势:用实打实的薪资和效率,向枯水县展示跟随安南所能获得的好处,与枯县衙门的无能形成鲜明对比。 工坊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出轻烟,织机声规律作响。这声音听在枯水县百姓耳中,是生计的希望;听在旧统治者耳中,却是旧时代落幕的倒计时。江枫的渗透,已从金融、行政,延伸到了最基本的工业生产层面,枯水县的血肉,正被一寸寸地融入安南庞大的躯体之中。 安南“惠民织造工坊”的规模化生产,如同一条闯入浅滩的巨鲶,彻底搅浑了枯水县传统手工纺织业的死水。效率带来的低价优势,迅速挤占了本就有限的市场。县城里几家原本依靠雇佣零工织布、再进行贩售的小织户和布庄,生意一落千丈。 起初是抱怨和私下咒骂。很快,抱怨变成了小范围的串联。以县城东头的杨氏布庄为首,几家受影响最深的织户凑在一起,几杯闷酒下肚,绝望和愤怒便压倒了理智。 “再让那安南工坊开下去,咱们都得饿死!” “县衙根本不管咱们死活!” “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枯水县还不是他安南说了算!” 一场缺乏周密计划、却充满戾气的骚乱,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爆发了。杨氏布庄老板领着自家十几个伙计、亲属,又裹挟了数十名担心失去活计的零散织工和染匠,手持棍棒、梭子甚至剪刀,吵吵嚷嚷地冲向城外的安南工坊。 他们砸开了工坊并未严密设防的木栅栏,冲入厂房,见织机就砸,见麻布就撕扯践踏。工坊内刚刚上工的织工们大多是附近农户女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惊叫着四散奔逃,现场一片混乱。工坊聘用的几名安南管事试图阻拦,却被雨点般的棍棒打了回来,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