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博弈的回合,安南再次占据了上风,却并非完胜。枯水县的反抗力量被打散、震慑,但仇恨与不满的种子已然埋下,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江枫下令鹰眼更加严密地监控枯水县的一切动向,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远未停止涌动。 枯水县衙二堂,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午后。假票风波的余悸未消,新的难题又摆在面前:春耕在即,县库空空如也,不仅无种可贷,连维持县衙最低限度运转的银钱都捉襟见肘。安南货栈虽然提供了借款,但那笔钱如同带着倒刺的钩索,用起来烫手。 县令李大人依旧称病,将所有事务推给了县丞周文远。周文远坐在本该属于县令的位置上,看着下面几张或麻木、或闪烁、或事不关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诸位,”周文远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春耕迫近,贷种之事,关乎一县生计,须得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钱粮师爷孙广源的几个徒弟如今暂代师爷职务,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硬着头皮道:“周大人,不是我等推诿,库房里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去年秋税收缴不足,今夏的税银更是没影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往年还可向本地大户借贷……”另一人小声提议。 “大户?”一直沉默的主簿陈明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周老太爷病着,其他几家被安南货栈压得喘不过气,自身难保,谁还肯借钱给县衙?何况,这钱借了,拿什么还?莫非再加征一份‘贷种捐’?”他语带嘲讽,显然还记得上次加征剿饷传言引发的风波。 周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陈明与安南货栈有勾连,这话分明是在堵死所有向本地筹钱的路子,逼着县衙进一步依赖安南。 “那…那依陈主簿之见,该当如何?”周文远压抑着怒气问道。 陈明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下官能有什么高见?不过是据实而言。如今这情形,除了继续向安南货栈商议借贷,恐怕别无他法。好歹,他们还能拿出真金白银和粮种,解这燃眉之急。至于条件…总好过让田地抛荒,激起民变吧?” 这话听起来象是为县衙考虑,实则将依赖安南的路径敲打得更加结实。周文远心中悲凉,他知道陈明的心思,一旦县衙的借贷完全通过安南货栈,陈明这个中间人的地位就更加稳固,油水也更足。 会议不欢而散,最终也没议出个所以然。周文远枯坐良久,最终只能长叹一声,提笔准备再次行文州府,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而陈明回到自己的值房,却悄悄吩咐心腹:“去给货栈王掌柜递个话,就说县衙这边为贷种之事焦头烂额,周大人还想挣扎,但已是无源之水。让他们稍安勿躁,不必主动来问,这边…我自会寻机促成。” 接下来的几天,枯水县衙的官僚机器充分展现了其低效与内耗。周文远要求户房尽快核算出需贷种的大致数目和所需银钱,户房书吏们却互相推诿,抱怨鱼鳞册陈旧、丁口统计不全,磨蹭了三四日才拿出一份漏洞百出的粗略估算。 周文远要求巡捕差役下乡安抚民心,宣讲县衙会设法解决种籽问题。差役们阳奉阴违,出去转一圈便回来复命,甚至有人暗中散播“县衙没钱,种籽还得找安南”的言论。 陈明则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还会“好心”地提出一些看似可行、实则必然碰壁的建议,比如建议周文远亲自去拜访周老太爷求贷,明知对方不会答应,纯粹是为了消耗周文远本就所剩无几的威信和精力。 周文远如同陷入泥潭,每一个动作都迟缓而费力,得到的反馈不是沉默就是敷衍,要么就是来自同僚隐晦的掣肘。他试图重整秩序,却发现命令出了二堂便几乎失效。整个县衙仿佛一架生锈的机器,各个部件都在自顾自地呻吟、卡壳,无法协同运转,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滑向最不愿见到的方向。 终于,在春耕日期一天天逼近、民间怨气逐渐积累的压力下,周文远最后一点心气也被磨灭了。他不再召集议事,也不再催促下属,只是麻木地坐在公房里,等待着那注定的结局。 陈明觉得时机到了。他“无意间”向几个焦急的乡老透露,或许可以联名向县衙请愿,请求由县衙出面与安南货栈协调贷种事宜。乡老们如获至宝,很快一份言辞恳切的请愿书便递到了周文远的案头。 拿着这份请愿书,陈明“忧心忡忡”地找到形销骨立的周文远:“周大人,民意向背,至此已极。若再不行权宜之计,恐生大变啊!不如下官就去与那王掌柜初步接洽一番,看看他们能否再施以援手?” 周文远看着请愿书,又看看陈明,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一切…由你斟酌办理吧。” 陈明心中暗喜,面上却一副临危受命的沉重表情,躬身退下。他快步离开县衙,不是去货栈,而是先回了家——他需要换身体面的衣服,再好好想想,如何在与王小木的谈判中,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那份好处。 枯县的反击,未曾败于安南的明枪,却早已亡于自身官僚系统的腐朽与内耗之中。 陈明与安南货栈的“洽谈”异常顺利。王小木爽快地答应了提供新一轮的贷种借款,条件甚至比上一次更为“优厚”——利息更低,还款期限更长,只是要求枯水县衙必须指派专人,与货栈共同管理这笔借款的发放与回收,确保“账目清晰,专款专用”。 陈明心领神会,这“专人”自然非他莫属。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把的油水流入自家口袋,忙不迭地代表枯水县衙签下了一摞文书。 消息传回安南县衙,江枫看着陈明画押的文书副本,脸上并无喜色。他知道,仅仅依靠陈明这种蛀虫是不够的,这种合作基础脆弱,随时可能因利益分配不均而反噬。枯水县的官僚系统如同一盘散沙,却又处处是阻力,必须用一种更系统、更难以抗拒的方式,将它的剩余价值榨干,并将其框架逐步纳入安南的体系。 他再次召见了王小木和刚刚从基层擢升、以精于算计而闻名的度支科吏员栓柱。 “陈明拿到了他想要的,接下来,该让他和他代表的那个系统,为我们所用了。”江枫铺开一张枯水县的简图,“下一步,不是放贷,是‘代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