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嗅到危险气息的是县城西头的豪强周老太爷。周家世代居于此地,田连阡陌,铺面众多,原本与县衙关系盘根错节,是枯水县真正的地头蛇。安南货栈的崛起,最先触动的就是周家的利益。盐铁专卖之利被分薄,农户借贷不再经过周家的印子钱铺子,甚至连雇工都开始念叨安南的工分票比周家发的米粮实在。 周老太爷闭门两日,召来了几位姻亲故旧,皆是县中有头有脸的富户。几杯闷酒下肚,抱怨之声不绝于耳。 “再让那安南货栈横行下去,这枯水县怕是真要改姓江了!” “县衙那帮废物是指望不上了,李县令只想拍拍屁股走人!” “咱们得自己拿出个章程来!” 与此同时,县丞周文远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家中,却见主簿陈明已等候多时。陈明一改往日圆滑,面色凝重。 “周大人,今日之事您也看到了。孙师爷那般胡来,县令大人又…唉。再这般下去,民变骤起,你我都难逃干系。”陈明压低了声音,“下官听闻,周老太爷那边,已有动静了。他们若是以‘保境安民’为名,纠集乡勇,与安南发生冲突,这局面可就…” 周文远心中一凛。他虽不满安南渗透,但更怕地方豪强借机坐大,或是引发流血冲突,那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他与陈明虽非一路人,此刻却有了共同的担忧。 几番秘密磋商后,一个奇特的联盟形成了。以周老太爷为首的本地豪强,出于维护自身利益的根本目的,愿意出钱出粮;而以周文远、陈明为代表的部分县衙官员,则试图借此机会重新掌控局面,至少要将安南的扩张势头压下去。他们找到了称病的李县令,半是劝说半是胁迫,终于让他点头,默许了“一些必要的举措”。 他们的计划直接而老套:经济封锁。周家联合几家大商户宣布,大幅提高本地粮食收购价,但只收铜钱或实物,拒收安南工分票;同时,他们派人四处放话,声称安南货栈的工分票即将作废,鼓动百姓尽快兑换实物。县衙则贴出告示,含糊其辞地申明“赋税征收乃朝廷法度,严禁以私票抵充”,虽未明指工分票,却意在动摇其信用。 消息传到安南货栈,柜台前果然出现了一阵拥挤,不少百姓忧心忡忡地拿着工分票要求兑换米盐。王小木一面吩咐伙计照常兑付,一面快马向江枫禀报。 江枫听完,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周家提价收粮?他们库里有那么多现钱吗?”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据鹰眼所查,周家现钱并不宽裕,此番提价,怕是动了老本,或是联合了几家凑份子。”王小木答道。 “县衙的告示呢?是谁的手笔?” “是周县丞提议,陈主簿润色,李县令画的行。” 江枫点了点头,心中已了然。对手的联盟并非铁板一块,豪强惜财,官员惜权,目的各异,手段自然也难以协调。 “告诉货栈,工分票兑换一切如常。他们提价收粮,我们便也提价,他们提一成,我们便提半成。他们收的是粮,我们收的是人心。另外,”他顿了顿,“让鹰眼把周家钱庄暗中抬高铜钱兑换水钱、盘剥百姓的消息,散出去。还有,陈主簿那位在周家米行管账的妻舅,最近似乎亏空了不少,这消息,该让周老太爷知道知道了。” 经济战的背后,永远是情报战。江枫不出面,不争辩,只是精准地指向对方联盟最脆弱的连接点。 数日后,周老太爷发现,高价收粮的举措并未能持续多久。库中现钱飞快消耗,预期的效果却未达到——农户们虽对周家开出的高价动心,却更担心安南货栈不再收粮,反而更积极地将粮食运往货栈,换取坚挺的工分票。而这时,周家钱庄盘剥百姓、陈主簿妻舅亏空米行款子的流言悄然传开,让周老太爷疑窦丛生,对县衙那边的“盟友”也起了戒心。 县衙内部,周文远发现那封告示并未能挽回权威,反而让底层吏员更加无所适从。孙广源抱怨钱粮周转越发困难,陈明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似乎在担心别的事情。 枯水县联合抵制的阵线,刚刚拉起,便已显露出裂痕。江枫坐在安南县衙,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对手露出更大的破绽。他深知,经济的渗透如同滴水穿石,绝非蛮力可以阻挡。对方越是挣扎,枯水县旧有的秩序便崩塌得越快。 枯水县联合抵制的阵线并未因初现的裂痕而立刻崩溃。周老太爷毕竟是历经风雨的人物,虽对县衙起了疑心,却更不甘心将家族基业拱手让人。他咬牙变卖了几处偏远田产,又联合几家姻亲,硬是又凑出一笔现钱,继续维持着高价收粮的局面,甚至暗中提高了对农户的收购价,试图真正截断流向安南货栈的粮源。 这一招确实产生了一些效果。一些本就对工分票将信将疑、或是急需现钱应对县衙催逼的农户,开始将粮食运往周家粮行。安南货栈门前的卖粮队伍似乎缩短了一些。枯水县衙内,一直提心吊胆的李县令和周县丞等人,看到周家似乎顶住了压力,心下稍安,甚至生出几分侥幸,觉得或许真能遏制住安南的势头。 消息传回安南,王小木有些坐不住了,再次请示江枫是否要进一步提高收购价,与周家打一场价格战。 江枫却摇了摇头。“周家是在割肉饲虎,撑不了多久。我们若跟着抬价,正中他们下怀,徒耗钱粮。我们的根基,不在那一两成的粮价差上。” 他下达了新的指令:货栈粮价维持原状,但即日起,所有用工分票交易者,除享受原价外,每交易满一百斤粮食,额外赠送五斤安南新出的豆粕饲料,或等值的铁器折扣券。同时,加大从外县甚至州府采购粮食的力度,由巡山营确保运输路线安全,务必保证货栈粮仓充足,绝不出现断供。 这是一手更精巧的算计。它没有直接提升粮价,却通过附加价值,进一步巩固了工分票的购买力和吸引力。对于农户而言,那额外的豆粕可以用来喂养牲口,铁器折扣更是实实在在的实惠,这比单纯提高几个铜板的粮价更具长远诱惑。而江枫敢于从外调粮,也向所有人展示了安南的资源调动能力和底气。 周老太爷很快察觉到了变化。虽然他开的价更高,但一些精明的农户算过账后,发现去安南货栈用工分票交易,加上赠送,实际所得并不比周家的现钱差多少,甚至更划算,而且省去了被县衙差役盯上盘剥的风险。更何况,安南货栈那边粮食堆积如山,从未断供的景象,也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流向周家粮行的粮食再次减少,而周家的现钱却如流水般花出去,库房日益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