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另一侧,温度稍低。几个铁砧旁,赤裸上身的汉子正挥动着沉重的铁锤。他们锻打的,正是前几炉冷凝出的粗糙生铁锭。叮!叮!叮!铁锤砸在暗红色的铁块上,火星四溅。每一次落下,都带着全身的力量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铁块在反复的锻打下,杂质被挤出,火星如同爆开的细小血珠,原本粗糙的表面渐渐变得致密,颜色也从暗红转为青黑。 “淬火!”一个汉子吼着,用铁钳夹起一块刚锻打出矛头雏形的青黑铁块,猛地浸入旁边盛满冰冷溪水的石槽。 嗤——! 浓密的白汽瞬间腾起,刺耳的淬火声在窑洞里回荡。淬水后的矛头迅速冷却,颜色变得幽暗,表面覆盖上一层细密的蓝黑色氧化膜。 石大勇走过来,拿起那枚刚淬火、还带着余温的矛头。入手沉重冰凉,棱角分明。他用指腹摩挲着锋刃,感受着那种属于金属的坚硬与锐利。又拿起旁边一把已经开了刃的赤炎晶短刀,两相对比。赤炎晶短刀更沉,刃口闪烁着一种内敛的暗红光泽,硬度惊人,但韧性稍逊。而这新打出的铁矛头,更轻便,韧性更好,刃口经过仔细打磨,闪烁着一种森冷的幽光。 “好铁!”石大勇眼中精光爆射,“这才是能杀人的好铁!”他猛地将铁矛头扎向旁边一块垫着的厚木板。 噗嗤! 矛尖毫无阻碍地穿透寸许厚的木板,直没至柄!拔出来,刃口完好无损,连细微的卷刃都没有。 “都看到了吗?”石大勇举起矛头,声音激动得发颤,“这就是我们安南自己的铁!用它打出来的家伙,不比边军的差!鹰头儿!”他转向角落阴影里抱臂而立的鹰眼,“成了!路子摸到了!只要矿石够,人手够,炭火够,这种矛头,一天能打三十个!箭头能打两百!刀胚…慢点,但也能出七八把!” 鹰眼沉默地走过来,拿起那枚穿透木板的矛头。冰冷的金属触感,锋锐的棱角,沉甸甸的分量。他屈指在矛身上一弹,发出清越悠长的嗡鸣,余音在灼热的窑洞里久久不散。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矛头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野狼峪三号拐角,矿脉的挖掘已初具规模。狭窄的矿洞向山腹延伸,陈廊带着十几条精壮汉子,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矿镐凿在坚硬的磁铁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在昏暗的矿灯映照下飞溅。沉重的矿石被一筐筐运出矿洞,装上特制的独轮车。车轮裹了厚厚的麻布,推车的人脚步沉稳,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夜色是最好的掩护,矿石沿着陡峭隐蔽的小径,被源源不断运往后山砖窑。 县衙后院,灯火通明。江枫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块暗红锈迹的磁铁矿石,一块未经打磨的粗铁锭,一枚闪着幽冷光泽的铁矛头,还有一把开了刃、刃口暗红的赤炎晶短刀。 他拿起铁矛头,入手比赤炎晶刀轻便许多,但那种金属的冰冷和棱角的锐利感,更加纯粹。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矛身,感受着锻打留下的细微纹路和淬火后的坚硬。又拿起赤炎晶短刀,两者在灯火下对比鲜明。 “大人,”鹰眼的声音在阴影处响起,“矿脉稳定,开采顺利。石大勇那边,铁器的路子已经打通了。这种铁矛头,韧性强,分量适中,适合结阵。赤炎晶刀,硬度高,分量沉,劈砍凶猛,适合近身搏杀。” 江枫放下矛头和短刀,拿起那块沉重的粗铁锭。“产量?” “全力开采,矿石日产千斤。石大勇那边,土炉两座,全力开动,日产粗铁三百斤左右。精炼锻打,损耗不小,成品铁器…矛头、箭头为主,辅以少量刀胚,日产约五十斤铁器成品。”鹰眼报出精确的数字。 “不够。”江枫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远远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安南地图前,手指点向野狼峪矿点:“矿洞,要拓宽,要加深。人手不够,从护田队里挑,挑最可靠的!告诉陈廊,工分票按匠户学堂双倍给!挖矿的,管三顿饱饭,加一顿肉!” 手指又移向后山砖窑:“土炉,再垒两座!石大勇,给他加人!从匠户学堂调最好的学徒过去!炭火不够?砍树!安南后山不够,让王小木用盐去邻县换木炭!有多少换多少!”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敲在县衙的位置:“告诉石大勇,我要的不是一天三十个矛头!我要的是流水!是铁水浇出来的兵刃洪流!矛头、箭头、直刀、枪头…所有能杀敌的,都给我打!不用好看,只要够硬、够快、够耐用!废品率?我不管!打废了,融了再打!安南的筋骨,是用铁和火铸出来的!这点损耗,付得起!”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冰冷的铁器,最终落在鹰眼身上:“人,我给你了。东西,我要看到。三个月后,我要这支影子,披上安南自己打出来的铁甲!握上安南自己炼出来的钢刀!你,能不能办到?” 鹰眼的身影在灯影下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如同两点寒星。“能。”只有一个字,却像铁块砸在地上。 命令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安南的每一个角落。野狼峪矿洞深处,灯火昼夜不息。沉重的矿镐撞击声变得更加密集,矿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山腹延伸。独轮车在陡峭小径上往返的次数更加频繁。后山砖窑,两座新的土高炉在几天内拔地而起,炉火更加炽烈。风箱呼哧声连成一片,如同巨大的肺叶在喘息。铁水奔流的次数更加频繁,暗红色的光芒映照着匠户们汗流浃背却眼神狂热的脸庞。 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不再是零星的节奏,而是汇成一片密集的、永不停歇的金属风暴。铁砧旁,赤膊的汉子轮番上阵,沉重的铁锤雨点般落下。烧红的铁块在反复锻打下延展、变形,火星如同喷溅的血雾。淬火的嗤嗤声此起彼伏,白汽弥漫。粗糙但锋利的矛头、闪着寒光的箭头、厚背直刃的刀胚…一件件带着滚烫余温和淬火蓝痕的铁器,被迅速堆放在窑洞角落的粗木架上,越堆越高。 县衙后院,江枫的桌案上多了一本新的册子,封面写着《铁器录》。赵师爷的字迹工整而冷硬: “野狼峪矿:初三日,收粗矿石一千一百斤。初四日,收一千二百三十斤…” “后山窑:初三日,收粗铁三百二十斤。锻打成品:矛头三十七枚,箭头一百八十五枚,直刀胚六把…废料五十五斤。” “初四日:收粗铁三百五十斤。成品:矛头四十一枚,箭头二百一十枚,直刀胚八把…废料四十八斤。” …… 数字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废品率在石大勇近乎苛刻的盯控和匠户们日益纯熟的手艺下,一点点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