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三,上巳节。
彭泽村外的河滩上,搭起了戏台。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了,挤在台下,等着看星子西河戏的压轴大戏——《水漫金山》。
胡归尘站在人群外围,靠着棵柳树,双手抱胸,眯着眼看台上。冷月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戏台,但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胡归尘问。
冷月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戏文里的白娘子,跟那个红嫁衣的女人有点像。”
胡归尘沉默了。
离那场烟水亭大战,已经过去两个月。孽龙灭了,红嫁衣散了,七片记忆碎片全部融合在他体内。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还没完。
那些碎片里的记忆,时不时会冒出来。有时候是归真子抚琴的画面,有时候是小师妹的笑脸,有时候是阿萝跳井前的背影。它们像梦一样,在他睡着时涌入,醒来后又消失。
冷月也有类似的感觉。她不再做那些模糊的梦了,但每次看见月亮,心里就会莫名地疼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心尖。
“胡师!冷姑娘!”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是村长的儿子狗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出大事了!”
胡归尘直起身:“慢慢说。”
狗子喘了几口气,指着村子的方向:“村东头老周家……他儿子昨晚去后山放牛,到现在没回来!老周去后山找了,只看见牛,人不见了!地上还有……还有血!”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跟着狗子往村里赶。
二
后山就是之前出过牛头祟的那片荒地。
老周蹲在那座塌了三十年的土屋前,浑身发抖。他面前的地上,有一摊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周围还有拖拽的痕迹。
“胡师!”看见胡归尘,老周扑过来就要下跪,“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胡归尘扶住他,走到血迹前蹲下。
三息。
瞳中尘微微发热,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扑倒,挣扎了几下,然后被拖走。拖走的方向……
他抬头看向那座土屋。
土屋还是老样子,几堵歪墙,满地瓦砾。但屋后那口枯井,井口上的石板,被人移开了一条缝。
胡归尘站起来,走向那口井。
冷月跟在他身后,手按剑柄。
井口那条缝只有巴掌宽,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胡归尘凑近,瞳中尘运转——
井底很深,但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祟。
而且不是普通的祟,是刚从人身上孵出来的那种,身上还带着活人的生气。
老周的儿子还活着。
“我下去。”胡归尘说着,就要往井里跳。
冷月拉住他:“我跟你一起。”
“不行,下面情况不明,你——”
“我说过,你死了我也不活。”冷月打断他,眼神坚定。
胡归尘看着她,终于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跃入井中。
三
下落的时间比黄婆井还长。
落地时,胡归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天然形成的地底洞穴里。洞穴很大,四通八达,不知通向哪里。
冷月落在他身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
“没事。”她站稳,松开他的手,但指尖残留的温度让两人都有些恍惚。
洞穴深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他们循声找去,穿过几条岔道,最后来到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老周的儿子被绑在一根石柱上,脸色苍白,但还活着。他周围,围着十几只祟——都是刚孵出来的那种,只有半人高,浑身湿漉漉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但长着獠牙和利爪。
它们围着那孩子,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胡归尘目光扫过石室,最后落在石室尽头的一尊石像上。
那石像有三丈高,雕的是一个披甲持戟的武将,面目狰狞,威风凛凛。但奇怪的是,石像的眼睛是红色的,像在发光。
胡归尘盯着那石像,瞳中尘剧烈跳动——
它活了。
不,不是活了,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上面。那些祟,就是它产下的卵。
“小心!”胡归尘一把推开冷月,自己向旁边翻滚!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正是那尊石像手中的石戟,狠狠刺在两人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龟裂!
石像动了。
它缓缓低下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两人,嘴角裂开一个狰狞的笑。
“归……真……子……”它开口,声音像石头摩擦,刺耳难听,“你……来……了……”
胡归尘心头一震。
它认识归真子?
“我等你……三百年……”石像迈步走来,每一步都震得洞穴发抖,“你封了我主人……我就要你命……”
主人?
胡归尘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孽龙的信徒。
当年那些想放孽龙出来的人,被归真子杀了一批,但还有漏网之鱼。这个石像,就是其中一个信徒的魂魄附在上面,三百年来躲在这里,繁衍祟,等着报仇。
冷月拔剑,剑光如虹,刺向石像的眼睛!
石像抬手一挡,剑尖刺在它手臂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它反手一拳,砸向冷月!
胡归尘踏出傩舞步法,瞬间移到冷月身前,双手结印,瞳中尘全力运转——
三息。
他看清了石像的弱点。
不是眼睛,不是心口,而是它脚下踩着的那块石板。石板下面,压着它生前的尸骨。
“冷月,拖住它!”胡归尘喊了一声,身形一闪,向石像脚下冲去。
冷月会意,剑光连绵不绝,专刺石像的眼睛,逼得它不得不抬手遮挡。
胡归尘冲到石像脚下,双手按在那块石板上——
石板很重,他一个人推不动。
“冷月!”
冷月一剑逼退石像,飞身过来,和他一起推。
石像怒吼,抬脚要踩死两人!
千钧一发之际,石板终于被推开——
下面是一具枯骨,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心口插着一把生锈的剑。
那剑上,刻着两个字:
归真
归真子的剑。
当年这个信徒,是被归真子亲手杀死的。
石像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崩裂!那些附在石头上的魂魄,被强行抽离,向枯骨飞去!
“不……不!”它惨叫着,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最后,魂魄回归枯骨,石像轰然倒塌,化作一堆碎石。
那些刚孵出来的祟,没了主人,四散奔逃,钻进洞穴深处。
四
胡归尘救下老周的儿子,背着他爬出枯井。
老周看见儿子还活着,扑过来抱着就哭,哭得撕心裂肺。
胡归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
冷月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救了他。”
胡归尘点头,但眉头皱着。
“怎么了?”
胡归尘沉默片刻,说:“那个石像,是归真子杀的。但他没有彻底杀死它,让它留下一缕魂魄,躲在这里三百年,等着报仇。”
冷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
“归真子杀的人,孽龙吞的魂,这些因果,现在都在我身上。”胡归尘看着她,“今天是一个石像,明天可能是别的什么。归真子当年结下的仇,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
冷月握紧他的手:“那就一个一个接着。我陪你。”
胡归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不怕?”
“怕什么?”冷月微微扬起下巴,“你连孽龙都杀了,还怕几个余孽?”
胡归尘笑了,笑得很暖。
“说得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山去。
远处,戏台上还在唱西河戏,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冲他们喊:“叔叔阿姨,吃糖葫芦!”
胡归尘愣了一下,接过糖葫芦,小女孩已经跑远了。
他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看冷月。
冷月也看着他,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吃吧。人家送的。”
胡归尘咬了一口,很甜。
“你也尝尝。”他把糖葫芦递过去。
冷月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颗。
两人分吃着一串糖葫芦,站在夕阳里,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五
夜里,傩神庙。
胡归尘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冷月在他身边,翻着一本从琼华派带来的古籍。
“找到了。”她突然说。
胡归尘睁眼:“什么?”
“归真子当年的弟子名录。”冷月指着书页,“他收过三个弟子,大师兄就是你见过那个疯道士,二弟子战死在剿灭孽龙信徒的途中,三弟子……”
她顿了顿。
“三弟子叫什么?”
冷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没有名字。只写着‘幼徒,年十二,下落不明’。”
胡归尘皱眉:“下落不明?”
冷月点头:“归真子入魔之前,把他最小的徒弟送走了。没人知道送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那个徒弟后来怎么样了。”
胡归尘沉默。
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下落不明”的小徒弟,还会再出现。
而且,不会太久。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风铃的声音。
胡归尘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一封插在门缝里的信。
他取下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烟水亭,故人相见。
没有落款。
胡归尘把信递给冷月,冷月看完,眉头皱起。
“故人?谁?”
胡归尘摇头,但瞳中尘已经在微微发热——那是一种预感,也是提醒。
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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