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镇北龙王传奇

第二十九回 受天封荣归故里 了尘缘泪祭至亲

　　九霄玉旨降云台，金印王袍赐德才。 　　千里风雨归乡路，百年恩怨化尘埃。 　　坟前叩首慈恩报，梦里相逢父悔开。 　　最是人间留不住，红颜白发俱尘埃。 　　且说东海魔劫既平，黑龙返回黑龙江水府静养。这一养便是三月有余，其间四海龙王皆遣使来谢，观音大士亦亲临探视，赐下甘露仙果。黑龙本源损耗虽巨，但得万民香火愿力滋养，又得菩萨佛光温养，渐渐恢复元气。 　　这日清晨，黑龙正在水府后园调息。园中有一眼寒泉，乃黑龙江水脉之眼，泉水清冽，灵气氤氲。黑龙盘坐泉边，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至阳本源正在缓慢复苏。 　　忽闻天际仙乐飘飘，祥云缭绕。龟丞相疾步来报：“大王，九天之上有天使降临！” 　　黑龙整衣出迎，但见水府上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云端立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仙，手持玉笏，身后跟着十二名金甲力士，各捧宝盒、锦盘。正是太白金星奉玉帝旨意而来。 　　太白金星展开圣旨，声如洪钟： 　　“昊天金阙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诏曰： 　　查黑龙江黑龙王，本为龙子降世，历劫修行。镇北疆而仁政广布，救东海而义举昭彰。诛魔尊以护苍生，全大义而舍私怨。其德配天地，其功盖四海。 　　今特晋封为‘镇北仁圣龙王’，总领东北万里江河湖海诸水族，司风调雨顺之职。赐九霄金印一枚，八宝蟠龙王袍一袭，紫金冠一顶，玉带一条。享万世香火，受天地敕封。 　　钦此！” 　　圣旨读罢，十二力士捧上赐物。那金印四寸见方，上刻“镇北仁圣龙王统御水府”九字古篆，印钮为盘龙戏珠，金光熠熠。王袍以天蚕丝织就，绣四海祥云、八部天龙，走动时隐有波涛之声。紫金冠上嵌东海明珠，玉带扣为玄武吞江之形。 　　黑龙伏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太白金星降下云头，扶起黑龙，捻须笑道：“恭喜龙王。玉帝还有口谕：龙王受封之后，可了却人间因果，再专心水府之事。” 　　黑龙心中一颤，知道这是玉帝默许他回乡祭母、了断尘缘。 　　送走天使，黑龙手捧金印王袍，独立水府门前，望着滔滔江水，久久不语。龟丞相在旁轻声道：“大王，可是想念山东故土了？” 　　黑龙缓缓点头：“离家百年，未在母亲坟前尽过一日孝。如今功成受封，第一件事当是回乡祭母。” 　　“老臣这就准备仪仗……” 　　“不必。”黑龙摇头，“此番回乡，不需仪仗，不扰百姓。只我一人，一壶酒，一篮果，足矣。” 　　三日后的清晨，黑龙换上一身素净青袍——那是他化名“李墨”时穿的旧衣，将金印王袍仔细收好。又亲自下厨，用黑龙江特产的仙莲、雪参、冰果，酿了一壶“寒江泪”；采摘四季鲜果，盛在竹篮中。一切从简，却皆是亲手所为。 　　临行前，他对龟丞相道：“本王此去，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便回。水府诸事，劳丞相费心。” 　　龟丞相躬身：“大王放心。只是……此去千里，当真不要水族随行？” 　　黑龙微微一笑：“归乡之路，风雨相伴，便是最好的仪仗。” 　　说罢化作一道清风，出水府，上云霄，朝西南方向而去。 　　果然，黑龙一动，天地感应。刚出黑龙江地界，空中便聚起云霞。那云不同寻常——上层乌云翻墨，是为龙行布雨；中层白云如练，是为孝心显化；下层彩霞流金，是为功德祥瑞。三云叠嶂，风雨相随，却又控制在方圆十里之内，不扰他处。 　　沿途百姓仰头观望，有老者指云道：“看这云纹走势，似龙形而有缺，定是秃尾巴老李出行了！” 　　又有人道：“听闻老李受封镇北龙王，这是衣锦还乡祭母呢！” 　　于是沿途州县，凡有山东籍贯者，皆在门前设香案，朝云礼拜。更有当年受黑龙恩惠的灾民后代，焚香祷祝：“老李爷，一路顺风！” 　　黑龙在空中，见下方缕缕愿力如烟升起，融入云中，心下感动。他不敢耽搁，催动云头加速。千里路程，不过两个时辰便至。 　　山东，滕州，李家村。 　　百年沧桑，故园已非旧貌。当年茅屋早无踪迹，唯见村口老槐仍存，枝干虬结，亭亭如盖。村中房屋虽已翻新，但格局未变，那条通往河边的小路，依稀可辨。 　　黑龙按下云头，在村外三里处落地。此时风雨已收，他手提竹篮酒壶，一步步朝村后山坡走去。 　　那山坡上，有孤坟一座。坟前无碑，只一块青石矗立，石面光滑，显是常有人擦拭。坟周松柏青青，野花烂漫。 　　黑龙行至坟前，见青石上竟刻着两行小字，字迹深浅不一，似是不同年代所刻： 　　“慈母王氏之墓” 　　“不孝子李黑泣立” 　　那“李黑”二字，墨迹犹新，显是不久前才添上。 　　黑龙浑身剧震。他放下竹篮酒壶，缓缓跪倒，以额触地。 　　“娘……不孝儿……回来了……” 　　一语未了，泪如雨下。 　　百年风霜，百年征战，百年修行。在东海面对魔尊时不惧，在定海神针前不怯，在此刻，却哭得如同当年那个被斩尾离家、茫然无助的小黑龙。 　　他取出鲜果，一一摆好。又斟满“寒江泪”，酒香清冽，却带着北国风雪的气息。 　　“娘，这是儿镇守的黑龙江畔所产仙果……这是儿亲手酿的酒……您尝尝……” 　　酒洒坟前，渗入土中。忽然，坟周野花无风自动，纷纷朝黑龙方向摇曳。远处松柏沙沙作响，似在回应。 　　黑龙连叩九个头，额上沾满泥土。他不在乎，只是喃喃诉说着这百年来的经历：如何得江，如何治水，如何救民，如何封王……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娘，儿做到了……儿没有辜负您的生养之恩……可是娘……您却看不见了……” 　　夕阳西斜，将一人一坟的影子拉得老长。 　　当夜，黑龙就在坟旁结庐而居——不过是以树枝搭个简陋棚子。他不要神通，不要法术，只如寻常游子守墓一般，为母亲守一夜灵。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黑龙倚坐坟前，忽然倦意袭来，沉沉睡去。 　　朦胧间，他来到一处所在。青瓦白墙，竹篱小院，正是当年李家模样。院中枣树下，坐着一位老者，头戴方巾，身穿土布衣，正在编竹筐。 　　黑龙怔住了。 　　那老者抬头，面容慈祥，眼中含泪：“我儿……回来了？ 　　“爹……”黑龙颤声唤道。 　　这老者，正是李老好！不，如今他已不是普通鬼魂，而是本乡本土的“土地神”。因黑龙功德浩荡，荫及先人，阎王特将他从轮回中提出，授以此职，让他守护一方乡土。 　　李老好放下竹筐，颤巍巍起身，仔细打量黑龙。百年过去，儿子已是威武龙王，可在他眼中，仍是那个需要爹娘呵护的孩子。 　　“儿啊……”李老好老泪纵横，“爹当年……爹当年糊涂啊！不该斩你龙尾……不该赶你出门……这一百年，爹在九泉之下，无一日不悔，无一夜不痛……” 　　黑龙上前，握住父亲双手。那手粗糙温暖，一如当年。 　　“爹，莫说了。”黑龙摇头，“儿从未怨您。当年之事，皆是天命。若无那一斩，儿或许还是条懵懂小龙，不会北上争江，不会得万民爱戴，更不会成就今日功德。这一斩……斩出了一位镇北龙王。” 　　李老好怔怔看着儿子，忽然明白：当年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黑龙，早已成长到能包容一切、超越恩怨的境界了。 　　父子相拥，百年隔阂，尽化泪中。 　　良久，李老好拭泪道：“你娘她……早已投生善道。阎君说，她生前吞仙果、怀龙胎，本有大功德，又得观音菩萨超度，如今该是在江南一户书香门第，一生平安顺遂。” 　　黑龙点头：“如此甚好。只要娘过得好，儿便安心。 　　李老好又道：“还有一事……小莲那孩子，你可知她一直未嫁？” 　　黑龙一震。 　　“她等你等了八十年。”李老好叹道，“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女等到老妪。村里人都劝她，说龙王不会回来了，可她只是笑笑，说‘李大哥答应过我，会回来看看’。这些年，她一直在你娘坟前扫洒，那青石上的字，便是她替你刻的。” 　　黑龙心如刀绞。 　　李老好看看天色：“时候不早，你该醒了。小莲……她的寿数将尽，就在这几日。你若有意，便去送她一程吧。” 　　梦境消散，黑龙惊醒。东方既白，晨露沾衣。 　　他对着坟头再叩三首，转身下山。 　　三日后，黑龙江畔，小莲家中。 　　八十年过去，当年的渔家女已成耄耋老妪。她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但双目依然清澈，坐在窗前，望着江水出神。 　　手中握着一片黑色龙鳞——那是百年前“李墨”所赠信物。鳞片温润如初，时有微光流转。 　　“婆婆，该喝药了。”一个年轻渔女端药进来，是小莲收养的孤女。 　　小莲接过药碗，忽然道：“丫头，今日江上可有船来？” 　　渔女摇头：“今日风大，渔船都泊岸了。” 　　“不……”小莲眼中泛起异彩，“他来了……我感觉得到……” 　　话音未落，窗外风声大作。不是狂风，而是柔风，带着北国冰雪的清气，却又温暖如春。 　　门帘轻动，一个黑衣男子立在门前。 　　渔女一惊，正要开口，却见小莲颤巍巍站起，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笑容：“李大哥……你终于来了。” 　　黑龙望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小莲，百年光阴在这一刻凝固。他还是当年模样，她却已垂垂老矣。 　　“小莲……”黑龙声音哽咽，“我……我来迟了。” 　　“不迟。”小莲摇头，目光温柔，“我等到你了，便不算迟。” 　　她让渔女退下，房中只剩二人。黑龙扶她坐下，小莲却从枕下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平安符。 　　“你看，还留着呢。”小莲笑，“你说过，这符能保平安。我这辈子，确实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黑龙接过平安符，又取出那片龙鳞。两物相触，忽然同时泛起微光 　　“小莲，”黑龙轻声道，“我欠你一生。” 　　“不欠。”小莲握着他的手，“当年你救我性命，助我村民，又赠我鳞片护身。这一生，我活得踏实，活得有意义。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泪光，“只是遗憾，不能陪你更久。” 　　黑龙沉默良久，忽然道：“来世，若你愿意，可寻江畔李姓人家。我会等你。” 　　小莲笑了，笑得如当年那个江边采莲的少女：“好。来世，我还生在江边，还叫小莲。” 　　当夜，小莲安详离世，无疾而终。 　　黑龙现出龙王真身，亲自护送她的魂魄前往地府。阎王闻报，亲迎至奈何桥头，礼遇有加。 　　“此女一生行善，又得龙王亲送，来世当投生富贵安乐之家。”阎王查看生死簿后道。 　　黑龙躬身：“多谢阎君。只求……让她生在黑龙江畔，李家之户。” 　　阎王会意：“小王明白。” 　　送别小莲魂魄，黑龙独立奈何桥头，望着忘川河水滔滔东去，许久未动。 　　黑无常在旁轻声道：“龙王，该回去了。” 　　黑龙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轮回之路，转身离去。 　　回程路上，风轻云淡。黑龙江在望，水府灯火通明。 　　龟丞相率众迎出：“恭迎大王回府！” 　　黑龙换上金印王袍，头戴紫金冠，腰系玉带。他登上水府高台，俯瞰万里江河，忽然朗声道： 　　“自今日起，本王当不负‘镇北仁圣’之名。凡我辖下水域，当以仁治，以义行，以德化。护佑苍生，永镇北疆！” 　　声传千里，万水回应。 　　从此，东北大地有了真正的守护神。而秃尾巴老李的传说，也从民间故事，正式写入天地神谱。 　　这正是： 　　金印王袍受天封，归乡祭母泪沾胸。 　　百年父悔梦中释，一世情缘桥畔终。 　　仁圣镇北安黎庶，德威护疆化雨风。 　　传奇写尽民间口，犹见江云似龙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