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八章 锣鼓响,燕归巢|“傻瓜”3️⃣

  时光荏苒,又是一度春秋。院中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梦瑶已到了十九岁。   这日午后,子轩在书案前临帖,阳光透过茜纱窗,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写着写着,忽而搁下笔,抬头望向正在一旁为他缝制夏日薄衫的梦瑶。子轩心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渴望,如同春日的藤蔓,再也按捺不住,疯狂滋长——他要娶她。   “阿瑶,”他走到她身旁,双臂温柔环住她纤腰,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红,“我们……成亲可好?”   梦瑶穿针引线的手指一顿,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怀着忐忑,藏着期待,盛着磐石般的坚定。她放下针线,执起他环住自己的手,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了整个房间:“好。”   六礼重启,排场更胜从前。   林府重新备下厚重的聘书聘礼——赤金嵌宝的雁钗一对,羊脂白玉璧一双,织金妆花缎百匹,南海明珠一斛……浩浩荡荡抬入夏府。烫金描红的喜帖,如同带着翅膀的吉鸟,飞向四面八方各处故交亲朋。   婚期定在五月初八,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婚礼五日前,林府、夏府和新宅院里一派忙碌喜气。如兰正在新宅院指挥着小厮悬挂大红灯笼,忽听门外一声清脆又熟悉的呼唤:   “如兰——!”   如兰猛地回头,只见大门处,一身杏子红衫裙的如菊,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笑容灿烂如昔。她身后,站着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的姜老,以及一身簇新靛蓝直裰、略显局促却满眼笑意的木予淮!   “如菊!”如兰惊喜地尖叫一声,提着裙摆飞奔过去,两个久别重逢的姐妹紧紧拥抱在一起,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夏明聿夫妇见了姜老,自是感激涕零,对沉稳踏实的木予淮也甚为满意。稍作安顿,如菊便迫不及待拉着木予淮来给如兰帮忙了。   故人又见,喜上添喜。宅院里充满了热闹与欢笑。   婚礼前夜,梦瑶需暂回夏府待嫁。临行前,她望着子轩,眸中还有隐忧:“明日礼节繁冗,九哥哥身子怕是吃不消,让亦武备着轮椅吧?”   “不可。”子轩斩钉截铁地拒绝,握住梦瑶的手,目光灼灼,“阿瑶,我要自己走完所有的路,用我的双腿,一步步走到你身边,堂堂正正地迎你过门。”   见他眼中燃烧的倔强,梦瑶终是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余满心疼惜,轻轻颔首。又细细叮嘱亦文亦武夜间照料之事,这才回了夏府。   五月初八,吉日良辰。   东方未白,夏府已是灯火通明。梦瑶端坐妆台前,由全福夫人开脸、梳妆。如兰如菊小心翼翼地为她们小姐穿上那套大婚吉服——正是当年在青水村绝望的深夜里,她流着泪一针一线绣成,又压箱底尘封许久的嫁衣。那吉服正红底金线密织的鸾凤和鸣纹,凤尾迤逦,翎羽灿然,在烛火下流淌着华贵雍容的光泽。腰间束着四合如意云纹玉带,垂下长长的流苏,头戴赤金点翠镶红宝的九翚四凤冠,珠络垂旒,华美不可方物。镜中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朱唇一点,艳色倾城。   林府这厢,子轩身着与梦瑶嫁衣相配的正红圆领吉服,金线团云纹盘踞在胸前流转生辉。腰束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帽侧簪着两朵碗口大的金箔绒花。他身形依旧清瘦,面色在厚重的吉服映衬下显得有几分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眉眼间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与激动,竟透出几分往昔的俊朗风姿。   辰时三刻,子轩跨上一匹枣红骏马,八抬的朱漆泥金雕花大轿,由身着崭新红袄的健壮轿夫稳稳抬着,轿顶四角悬着大红流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轿前蓝绸缘边的红罗伞与销金提炉开道,仪仗煊赫。   花轿在喜乐喧天、鞭炮齐鸣中行至夏府正门,子轩郑重行过奠雁礼,走过一遭流程,满心欢喜中,终于迎得梦瑶上轿。   迎亲队伍绕城一周,所过之处百姓一同欢呼,子轩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色,眉宇间的骄傲,像极了得胜归来的将军。   花轿落地,已是下午时分,轿帘轻启,一只纤纤玉手探出,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子轩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将那只牵动他所有悲欢的手牢牢握住。那玉指虽纤细,却让他心头涌起无限安稳。他小心翼翼地引着梦瑶跨过朱漆门槛,迈过熊熊燃烧的炭火盆——那跃动的火焰象征着驱邪避祟、日子红火。红毡铺就的甬道上,两人执手同行,步步生莲。   吉时已至,暮色渐染。正厅内红烛高照,两家高堂端坐上首,喜气盈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两人相对而立,隔着梦瑶头上那顶垂着密密珍珠流苏的赤金点翠凤冠和销金盖头,子轩也能望见她盛装之下那双依旧清澈的眸子,正漾着温柔的波光。   繁复隆重的古礼在司仪洪亮悠长的唱喏声中一一完成。   “礼成——送入洞房——”   长长的红彩绸被塞入两人手中,子轩梦瑶各执一端,在众人善意的哄闹和祝福声中,被簇拥着走向后院精心布置的婚房。红绸飘软,似月老手中的红线,将两颗心紧紧相连。   红绸两端相牵,子轩的手突然沉沉地压在了梦瑶腕上,“子轩?”盖头下的她心头骤紧,隔着喜服都能感受到他掌心异常的湿冷与用力。   原来自拜堂起子轩便已体力不支,凭借着心中一口气撑着,才勉强稳住身形。此刻他足下虚浮,心跳震得耳边嗡鸣,从正厅到婚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却扭曲得望不到尽头。   梦瑶立刻收紧彩绸,五指与他紧紧相扣,另一手迅速环住他的腰身,稳稳托住他。子轩已难支撑,身体的重量几乎全数压在了梦瑶的臂弯上。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几乎是半挂在梦瑶身上,才终于捱到了贴满大红“囍”字的婚房。   房门合拢的瞬间,子轩强提的气力彻底溃散,双膝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栽去。   “当心!”梦瑶惊呼一声,顾不得头上的盖头,双臂发力将他整个揽入怀中,踉跄两步抵在门板上才稳住。“笨蛋!让你备轮椅偏不听!”她搂着他汗湿的身子,又急又心疼,膝盖一屈便将他抱到了铺着百子千孙被的紫檀拔步床边——子轩虽比从前重了些,却仍在她臂弯承受之内。   靠在梦瑶温软的怀抱里,子轩急促地喘息着,好半晌才勉强匀过一口气。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挑,终于掀开了那方隔绝视线的、绣着龙凤呈祥的销金红盖头。   烛光下,他的新娘盛妆而立。凤冠霞帔,珠光流翠,映得那张本就绝色的容颜,此刻更是艳光四射,惊心动魄。可此刻,这倾城面容上却凝满忧色,一双杏眸急急在他脸上逡巡。   “累坏了吧?”梦瑶声音软了下来,浸着满满的心疼。   子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待喘息渐匀,他的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眼中浮动的波光映着跃动的烛火,潋滟生辉。   她望着他瘦削身躯上一层层的华服,确实太重了,扶他坐稳,轻轻蹲下身,为他褪下那双沉甸甸的云头履。起身时,指尖刚触及他颈间第一颗盘扣,便觉他身子陡然僵住。   纵使病中最不堪时,她早已照料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可此刻在这红烛摇曳的婚房里,在她温柔专注的注视下,一股陌生的羞意如电流般窜过全身。绯色自脸颊迅速蔓延,染红了耳根颈侧,连眼尾都泛起薄红,恰似抹了胭脂般动人。   “还是不舒服?”梦瑶立刻停手,指尖担忧地抚上他发烫的眼尾。   子轩抬眸,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眸子里。那眼神滚烫,带着久病的孱弱,更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如同熔岩般炽烈的情感。忽地,他双臂一展,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将眼前这个照亮了他整个灰暗人生、赋予他新生的人,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浸入她嫁衣金线绣制的鸾凤羽翼之中。所有的艰辛、屈辱、挣扎、绝望,都在拥她入怀的这一瞬,化作了值得。   梦瑶被他紧紧箍在怀中,心尖仿佛被春风拂过,化作一片温柔的汪洋。她伏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体的轻颤与颈间滚烫的泪痕,眼眶也跟着发烫。她不再言语,只是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瘦削却尽力挺拔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良久,子轩缓缓起身,目光如墨般晕染过她的眉眼,最终停驻在她的朱唇上。一寸寸靠近,呼吸交融间,覆上一个温柔又不容抗拒的吻,绵长得好似要铸进几世几生的光阴。   “傻瓜。”她在他的耳边,轻轻一句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