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二章 烛光曳,拜神明|“善恶有因果,何须拜佛陀”2️⃣
二人移步而归时,子轩的十指已裹好桑皮纸,外缠一层薄薄的素白软纱。青砖地上狰狞的血痕已被擦拭干净,只余几处水渍未干,映着烛光发出微微的亮。如兰如菊守在门口,正清点银针数目,整理姜老药箱。亦文亦武则在榻边,为子轩换了一层丝绵被,那提花锦面质暖而轻薄如雾,他轻微伏动的胸腔轮廓刚好可以被看到。
“小姐,姜老。”四人见他们回来,眉间蹙着掩不住的忧色,唇齿几番开合,终是咽下了询问——小姐眼中布满血丝,眼眶格外红肿,自是比他们更痛千倍万倍。
姜老在子轩榻前站定,便开口道,“从此刻起,我们六人要日夜不可间断地守着九公子,直至公子转醒。”他目光扫过众人,“两人休息,两人待命,两人值守,主司诊脉观息——若见呼吸停滞,先掐人中穴,立即唤我。三个时辰后轮换一班。”
姜老从药箱囊袋中取出一柄竹镊置于枕边,“每隔一个时辰需侧卧三刻,平躺时,”他指尖点了点子轩微张的唇,“用此物夹了丝棉,随时蘸净口中津涎。”
又转身凝视梦瑶,“丫头,你若不吃不睡,反倒撑不过这场劫难。若本该休息时你强撑精神,待你值守时精神涣散,才是真真将九哥儿置于险境了。”梦瑶轻点下颌,唇齿间挤出一句,“好。”
“今夜子轩情势未定,瑶儿且同我守在榻前,”转而面向亦文四人道,“如兰亦武,你二人先去卧房安歇,三个时辰后来替;如菊亦文,你二人在窗边小憩,随时待命,届时换下我与小姐。”
“是。”众人听从姜老安排,各自按吩咐退去。
夜色更深,烛影摇红,这一夜倒也平稳度过。子轩的呼吸虽仍细弱,但那提花丝棉被上下规律的伏动,给了梦瑶莫大的心安。
卯时三刻,姜老命如菊取来寅时便煨上的花旗参粳米米油。梦瑶轻托子轩后颈,以软枕垫高,轻启子轩唇齿,玉箸挑起他泛灰的舌面,银毫笔尖蘸着琥珀色的米油,精准点在舌下,那前几日的溃烂尚在结痂。
此刻的子轩,断不能直接喂食。昏迷之人喉关失灵,若强行灌服,轻则呛咳,重则药汁入肺而窒息,点于舌下最利吸收。而今他经脉脆弱,寻常汤药的力道也承受不住,稍有刺激便会摧伤残存的元气。眼下唯能以参汤续一缕气,借米油固几分元,待脉象更稳时,再渐进喂服汤药。
米油喂罢,梦瑶轻扶他侧转身子,撤走垫高的软枕,仔细掖好被角,又执温玉梳沿百会穴缓缓梳至风池,指腹轻揉每一处穴位。待如兰与亦武前来换班,她才依言退至湘妃榻暂歇。姜老半卧于美人靠上,指节在膝头轻叩,默算着下次喂药的时辰,何时按揉什么穴位,汤药中的犀角该减几分……
午膳时分,梦瑶捧着食盒进来时,姜老正为子轩诊脉,眉头微展,“脉象渐稳,明日可用那柄青玉小勺轻压舌面,再揉按颊车穴与天突穴,助他恢复吞咽。”梦瑶闻言鼻尖一酸,又红了眼尾,自嘲般想着:“如今倒成了泪做的人儿。”想罢,她将食盒轻放于云纹案上,转身在绣墩上坐定,握住子轩手的一瞬,泪珠还是落了出来。
“公子?公子——”
“姜老!快请姜老!”
夜漏更深,梦瑶方在如兰如菊房中合衣躺
下,睡意渐兴,才要沉去,忽被一阵杂乱的呼喊惊醒。她惶乱中起身,绣鞋还未踏稳便急着下榻,踉跄间险些栽倒在脚踏边。
她的心中一阵惴惴,快步疾奔向子轩卧房时,廊下正撞见衣襟盘扣尚未系好的姜老,被亦文半搀半拽地向前赶去。冲进内室,她一阵发冷,那可怖的场景再次出现她面前——子轩右臂径直地探出榻边,无力地垂着,侧卧的身子上,裸露的肌肤所见之处都泛着灰青,如兰正死死掐着他的人中,如菊已抖开银针包候在一旁。只是这次,子轩双目轻阖,唇线微抿,除了皮肤那不合宜的颜色,倒真像是睡着了一般,那么的安静,宁和。
梦瑶眼见着姜老手中玉柄毫针斜刺入子轩的人中穴,轻轻捻动,银针轻旋半周,又稳稳抽出。可榻上人一如方才,面色如纸,连睫毛都未动半分。
“足十宣放血!”
此刻的梦瑶如一缕游魂,她看到子轩在榻上被众人摆弄着,她听着姜老沙砾般的声音刮过她的心,连带着擦起一层血肉。一丈之外,她轻飘飘地站雕花窗棂前,屋内人影幢幢,每个人都在忙碌,而她连指尖都没动。
梦瑶被抽干了力气般,身子一转,颓然地面向窗外那弯冷月,膝头忽地一软,如断线纸鸢,无声地跪落在地。
“小姐!”如菊正将薄荷水煮过的软巾环在子轩头周,见状一声惊呼,指尖刚离了巾角,便被梦瑶一个抬手生生截住了动作。
她纤腰一折,双手交叠覆额,重重叩在地上,任凭泪珠扑簌簌坠入青砖缝,再听不见周遭声响。耳畔、眼前、脑中唯余与子轩十七年的光阴流转——桃树下琴剑和鸣的剪影,诗卷旁并首研读的墨香,夜雨中灯花迸落的棋枰,那么鲜活,恍似昨日。
向来高呼“善恶有因果,何须拜佛陀”的她,此刻对着窗外那轮冷月,将满天神佛都拜了个遍——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因果之说尽是错漏,若当真天道昭昭,那向来温润和善的九哥哥,怎么会落成如此这般?
“小姐,九公子缓过来了。”再次听到声音时,已是如菊忽远忽近地来搀她起来了。
梦瑶又向那冷月深深三叩首。
起身时双目一黑,终是栽倒进如菊怀里。
心中坠着子轩,梦瑶不过片刻便睁开了眼,如兰在一旁守着。
“小姐,你醒……”
她听不清如兰在说什么,她只是直直地走向了子轩。
“姜老,你们先去厅里吧,我一会儿唤你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半炷香后我未出声,也请务必进来。”若自己再昏去,四人又不在跟前,那便真是姜老说的‘将子轩置于险境’了。
“小姐……”若在平日,他们自不会多虑,可现下,梦瑶晕厥的模样犹在眼前……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不妨事的。”她轻声宽慰,“若实在不放心,在门外唤我一声便是了。”
众人这才低声应下,缓步退了出去。
梦瑶轻手轻脚地挪进床榻内侧——虽未成礼,但自子轩病重,二人便同榻而眠了,只为她能及时察觉他的异状。而这般里外之分,是子轩执意坚持的,若有危急,撑着这身支离病骨,他也还可以再护一回他的阿瑶。
梦瑶不自觉地伸手探向子轩鼻下,一股实在轻微却还算平稳的温热气息触向指节。
她动作娴熟地左手环过子轩右肩,稳稳托起他萎软不支的上身,掌心小心承住那微微后仰的头颈——所幸此刻他的颈项不再是僵硬紧绷的;右手顺势穿过腰际,轻轻一揽,便将那瘦削的身子妥帖地拥入臂弯。
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
“九哥哥,”她调整呼吸,稳住颤抖的指尖,先轻轻触了触子轩的面颊,确认那透薄的肌肤能承受触碰后,才缓缓将整个手掌覆上,“可是嫌汤药太苦,才不肯醒来?”
“九哥哥,今晨蓖头时,可还舒服?”
“九哥哥,那盏花旗参粳米油,如菊守着药吊子煨足了时辰,你喝着可还顺口?”
“九哥哥,我替你揉揉腿可好……躺久了有没有酸疼?”
“九哥哥,你前几日总是……总是望着的那枝桃花……今早绽开了……”
“九哥哥,……”
……
一声声“九哥哥”中,渐渐染上哽咽,面颊蹭了蹭子轩薄皮包着瘦骨的额角,泪水终究决堤般一涌而下,而梦瑶也再压制不住,紧搂着怀中人,失声痛哭。那悲恸的呜鸣穿透绣着缠枝海棠的绢纱屏风,守在门外的如兰闻声亦落泪。
半炷香后,如兰轻唤着“小姐”进来时,梦瑶已静坐回绣墩,正呵气轻吹着子轩尚包着桑皮纸的十指,泪水一刻不停地淌出来。
“小姐,你去歇歇吧,从昨夜至今,你还没好好睡过。”
梦瑶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自己交叠的正握着子轩手的双手上,微微一摆,便又落下泪来。
“小姐,公子若醒着……怎舍得见您这般……”话音里已是盖不住的哭腔。
“如兰……”梦瑶抬起那双红肿充血的眸子,“你明白的,我休息不了……”她指尖轻抚过子轩手背,“你我六人,自幼相伴,虽身份上有主仆之别,实则更似知己……”梦瑶一声抽泣,“我与九哥哥的感情,你们最为清楚,如今,他……”梦瑶的嗓音一阵颤抖,“他在生死间徘徊,我……我当如何睡去呢……”
“如兰,”梦瑶深深吸气,指节死死交扣,“我如今……我如今连担忧恐惧都不敢有,”她声音颤得几乎抽搐,“若连我都动摇了……是不是……是不是就留不住他了……”话未尽,泪已连珠般砸了出来。
如兰何尝不明白呢。只是见小姐这般,她忧心公子的病势,也心疼小姐的憔悴。她扯开礼数规矩,蓦地矮身蹲下,紧紧将那个哭到气息抽噎的人儿拥入怀中。
就这样,从漏夜到破晓,从日升到月沉,梦瑶始终守在榻畔,润唇拭涎,点粥施药,自舌面渗水至颊车按摩,从蓖头通络到翻身揉穴,乃至以手支腹助排浊物,桩桩件件皆亲手料理。巨大的痛楚将她熬得麻木,疲惫也已浑然不觉,直到困极睡在榻边,睁眼便又周而复始。直到三四日间子轩再未闭气,她才肯去湘妃榻上阖了一回眼。
多少次,梦瑶瞧见了他手指的蜷缩,颈项的转动,还有那终于恢复的自主吞咽——每回都如见星火,让她心头一热,可当她期待地看向他的脸庞,却依旧只见那双眼睫如垂落的帘幕,将所有的生机掩在深处。他还是那样沉沉地阖着、静静地睡着。
七日后的清晨,梦瑶正将子轩轻揽在臂弯,仔细喂着熬得浓稠的龙眼紫米粥糜。自昨日睡了三个时辰的长觉后,她便恢复了旧例——贴身照料之事皆亲力亲为,只让如兰四人在外间轮值,有事方唤。她最知晓子轩脾性,若醒来见众人围侍,定又要羞愧自责了。
子轩唇边犹沾着方才那勺的粥渍,梦瑶素帕轻点擦拭,正欲再送一勺时,忽见他眉心微蹙,长睫如倦蝶振翅般轻轻一颤——纵使多日睡少眠浅,但她对子轩的每一丝反应依然敏锐如初,分毫不差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
“子轩……?”梦瑶的嗓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梦。
那双眼睑竟真的在动!
“子轩——”梦瑶继续唤着他,声音发颤,指尖轻抚上他的脸颊,“子轩——我在这儿,看看我——是阿瑶啊……”
子轩眼皮挣扎着,几欲撑开,可好像被千钧之力束缚,只能不安地转动着头颅。
“子轩——“梦瑶的呼唤里浸着泪意,“我是阿瑶……”
终于,那双沉重的薄皮费力地、颤巍巍地掀起,又倏地阖上,如此反复几次,终是艰难地睁开了。
“子轩……你……你醒了……”一声哽咽泄出,尽管梦瑶不想让子轩醒来就看到自己的泪水,可到底没忍住。
“……”子轩唇齿张合,眼底浮现出困惑与焦灼的暗影,却未曾发出一个字音——眼前这个即使他昏迷中也不曾放下的人,此刻那刻骨铭心的名字竟卡在了喉间,连面容也好似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薄雾。
梦瑶心头蓦地一紧,是了,那两次闭气的损伤,如今才初现了端倪。忙放柔了声音,“别急,没事的,慢慢来……”这时候的子轩,最是急不得的。
“阿……”子轩的双唇努力地张着,如此艰难地发出了第一个音节,舌头在齿列间徒劳地四处碰撞着,声带不受控制般,无论他如何努力,都还是只发出了“啊……啊……呃……”的断续气音,而晶莹的涎水已从他的嘴角滑出——唇舌失控带来的言语吃力、涎水溢出,这便是闯了两次鬼门关,在他身上刻下的第二道伤痕了。
梦瑶含泪的眸子依然亮若星辰,唇角噙着惊喜与温柔的弧度。她不动声色地拭去他唇边的晶莹,又执起那双刚拆去桑皮纸的手,引着他微颤的指尖轻触自己的唇瓣上:“是呢,阿——瑶——”尾音拖得绵长,如哄稚子学语般,柔得像四月的柳絮。
“阿……呃……一、一——”子轩蠕动着喉咙,一个个碎音混着清涎落在梦瑶托好的素帕上,“一……瑶……瑶——阿……瑶……”他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拼凑出了那个在心底辗转千遍万遍的名字,随即便是一阵深深沉沉地呼吸。那本就残损的肺,此刻像是又被人生生剜去一块,更加的不够用了——这便是第三层创伤了。
梦瑶心口疼得发紧,却仍弯起泪眼唤道:“姜老,九哥哥醒了——”这声含泪的呼喊裹着三月春风般的欢欣,惊醒了满院晨曦。
今日始,她定要日日与他说尽晨昏琐碎,也要细细聆听他每一句呢喃和气音——纵使字句残破如雨打浮萍,于她而言便是天籁。
几日后,趁着子轩午后熟睡的工夫,梦瑶唤进亦文亦武仔细照看,自己踏着一地碎金般的阳光,独自往姜老的南山轩药铺去了。
“姜老,”梦瑶咬咬下唇,像是给自己定定决心,“子轩受毒香侵蚀已逾半载,几个月来我们用温和的方子吊着,虽保住了性命,可眼见着……”梦瑶喉头一卡,“眼见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实在……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油尽灯枯了去……”她的眼睛盛满了哀戚与忧愁,“姜老,若用您提过的药浴熏蒸之法,我们……能有几分生机?”
“梦瑶啊……这……”姜老松枝般虬劲的手指在算珠间游走,仿佛要拨出个天命定数,“这可难了……太难了。”算盘啪地一响,“九哥儿根基大损,才将养出些起色,又遭闭气之劫,若强用药浴这等峻烈之法……”他抬眼时,皱纹里都凝着沉重,“至多……三成把握。
姜老沉吟几息,开口又道:“这药浴蒸熏之法,原是以药汽之热力强开玄府,使药性透肌入络,促气血周流,引毒邪随汗而出。”话音忽沉,“然九哥儿此时最险之处,恰在这洞开的玄府——热毒若随药汽逆窜,反会倒灌心肺,如同引狼入室。”
姜老的手指无意地摩挲着算盘边缘:“更险的是,药浴高温会催得药毒相争,两相激荡……”他忽然闭了闭眼,“九哥儿届时如受炮烙之刑,恐会痛厥甚至……”余音未竟,戛然而止,化作一片静寂。
梦瑶喉间一阵酸楚,泪水在鼻尖凝成摇摇欲坠的光点:“难道……难道九哥哥当真——”话音未落便碎在呜咽里,“他不该受这无妄之灾,更不该……更不该就此玉殒啊!”最后半句几乎是泣血而出。
“梦瑶——”姜老将一盏都匀毛尖轻轻推向梦瑶,“你莫要太过伤神。当日你们从临清城赶来时,九哥儿已是命悬一线,老朽原想着……”老人手指忽而定住,“九哥儿至多熬不过百天了。可如今已七月有余,他趟过了多少次地府阴司?便是那闭气的死劫,壮汉都难捱,他却一次次挣了回来。”他提起笔要写些什么,“阎罗殿前走过这许多遭,若要收他,早该收了。既留到今日,便是天意不绝。”
姜老将一张墨迹未干的药膳方子递给梦瑶:“小瑶儿,你且宽心。这是几日来我斟酌的食疗方子,最合九哥儿的体质,你回去后每日按此调配,化入三餐粥糜之中。九哥儿若胃纳尚可,便徐徐添些食量——这几日最要紧的是稳住心脉,补足惊厥耗损的气血。”他蘸了蘸笔尖,“待他根基稍固,我便再斟酌着添几味药,试过药性后……”笔杆在砚边轻叩两下,“再议药浴也不迟。”
“姜老……”梦瑶的呼唤里还凝着未散的哽咽。
老医者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小瑶儿,你记住,阎王抢不走你的九哥哥。”枯槁的手掌传来坚定的温度,“只要你还盼着他活,他还攥着念想活——”声音一陡,沉厚如古钟,“这求生之志,才是破劫的关键。”
静默良久,梦瑶终于郑重点头:“……好。”
梦瑶回到房中时,子轩仍在安睡。她轻提衣摆坐在榻边,俯身贴耳在他心口,听着那微弱却坚韧的跳动,“九哥哥,”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们牵手走完这一生吧,哪怕慢些也无妨。走到白发苍苍的时候,你再为我簪桃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