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狄云那时已经到了读书的年龄。狄青夫妇本来想送他到书院读书,但是知道他一直生活在家里,恐怕难以适应外面的生活。于是他们商量之下,决定让府中的高老先生来指导他读书。这位先生名叫高石川,虽然年纪不低,将近七旬,可是身体非常健康,胸中所学知识也是非常广博。当年也曾经教过李氏和她的大女儿狄绣芳读书识字,论资排辈还在狄青夫妇之上。 高先生之前就听说,狄云这孩子十分让人头疼,非常难教。但是他没当回事,他认为,小孩子顽皮胡闹很正常,老爷和夫人说教不了,只是没掌握合适的方法而已。自己先试试,看看这孩子究竟怎么样。 于是没教狄云之前,先简单和他聊天,看看此子的资质如何。 “你叫什么名字啊?” “狄云,字博威。” “今年几岁啊?” “虚度五岁。” “家里都有什么人啊?” “爹娘,两个姐姐,老铁匠,老管家,春花秋月等等,还有先生你啊。” 哎,行啊,这孩子根本没啥问题,问啥都能说得上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来做什么的?” “爹娘和我说了,你是一个饱学的老先生,要教我读书识字。” “饱学二字,老朽可不敢当,不过是微末之技而已。老朽只是看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罢了。” “先生不必如此谦虚,咱们自己家人没事,要是让外人听到岂不笑话?” 先生心想:嘿,这孩子,还没拜师呢,倒是先和先生闹起来了……得,还是先教教看吧。 如今教狄云,可难为他了。狄云虽说生性聪慧,可是却让这位老先生着实头疼。 古代的教学方式与现代类似,在学三字经之前,老先生先教他识字、写字。 老先生教了一个“一”字,而狄云动了动笔,道:“先生,这是‘一’字,那这两个就是‘二’字和‘三’字,对吗?” 先生看了,露出了笑容,捋捋胡子道:“然也,孺子可教。这些字你都学过了,对吗?” “非也,从未有人教我识字,如此简单的知识,我早已知晓。一个横就是‘一’,两个横就是‘二’,三个横就是‘三’吗。” “好啊,一二三你都会写了,那你会写‘四’吗?” 狄云就在纸上画了四个横,道:“先生,你看是这么写吗?” 先生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说道:“不对不对,还是让我来教你吧。” 先前几天还行,狄云学那些简单的字,态度方面还算可以;可是,后来随着所授知识的逐步加深,狄云已经学得很吃力了。 先生教了一个字,不知道是他没学会,还是不肯用功,这些字他总是写不对。要说写不上也就是了,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让老先生不解的是,狄云却写出不少和这字类似的字,不是缺横就是少竖,要不就是擅改偏旁部首,有些甚至根本不是字。 而且,他写的字体更是莫名其妙,先生教的本来是正体,他却写成了“变形体”,一个个字就像是摆出了各种各样的姿态的美女一般。 “你这孩子真胡闹,我没有教过你这些,你胡写什么?” “先生,我正在用心学写字呢,而您为什么不让我好好写呢?” “你竟然胡乱写字,还敢说用心?” “先生,您不是说过‘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吗?我虽说不能为师,但是我跟您学了一些字,又创造了一些新字,而且在形体上有所改变,这不就是温故知新吗?” 老先生听了,真是哭笑不得,气又气不出来,实在是尴尬之极。 他实在没办法,给狄云讲了一个古人勤学的故事:《凿壁偷光》。 故事中说,古时有个书生,因为家里贫困,点不起灯。但是为了发奋学习,他将自家的墙壁凿了一个洞,借邻居家的灯光来看书。 本来老先生以为这个故事能让狄云感动,从而认真读书、写字。可是狄云却说道:“先生,我有几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 老先生一愣:“你说。” “先生,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在墙上凿的洞呢,是晚上吗?” 老先生思索了一下,道:“可能是吧。” “那他家根本没有灯,晚上打洞怎么看得到呢?万一锤子砸到手上怎么办呢?” 老先生眉头一皱,心想: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自己以前给别的学生讲这个故事时,没人会想到这一点,于是改口说道:“可能是白天吧。” 可狄云又问道:“那他为什么不利用白天的时间学习呢?” 这句话一问出口,老先生又是一惊。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给别人讲过许多次了,从来也没有学生这么问过自己。于是说道:“可能是白天学习太累了吧。” 狄云又道:“我感觉他实在太笨。先生您想,他晚上不睡觉,而是用来看书,一定得不到充分的休息,白天不累才怪呢!这样时间一长,阴阳颠倒,岂不是生活错乱、自伤身体吗?如果是我,我宁可白天多看书,晚上一定保持充足的睡眠。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学习。” 老先生本来以为他随便说上几句也就是了,哪知道却越扯越远,心中恼怒,道:“我给你讲的是古人勤学故事,希望你能像那人一样努力,你……你怎么扯到生活上来了?” 狄云道:“先生,生活方面更是重中之重,您不爱生活吗?如果我像那些贫苦人家那样,连自己的饮食起居都难以保证,又怎么能有精力来学习呢?即使有精力学习,也没有钱买书、买笔,更没钱请先生啊。” 狄云的话,确实发人深思,也的确是社会的实情。可是老先生却受不了了,他也算是京城中的名师,却让这个小孩子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于是他一怒而起,拿起戒尺,照狄云的手上打去。狄云丝毫没有闪避,乖乖伸出手来。 老先生知道狄云生在富贵之家,几乎没挨过打,甚至从未受过委屈。因此,他也没怎么用力。本来以为打了他三下,狄云的手掌势必通红,甚至流泪哭泣。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感觉戒尺就像打在石板上面一样,效果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不但没有打动,每次都有一股力道通过戒尺传到自己的手上。这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先生受到的反击之力也一次比一次强。结果,戒尺前两次震起数寸,他也没大注意。可是第三次,老先生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反击力道震得酸麻,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结果,戒尺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 幸亏当时他所用的力不是特别大,否则,用力再大一点的话,恐怕狄云的反击力道远不止于此了。 老先生有些不相信这个事实,当他定了定神,仔细一看,戒尺确实落在了地上。 再看狄云,他依然和平时一样,竟似丝毫不知,也没感到疼痛一般。而且,他的手心颜色丝毫没变,和没挨打一样。 老先生又奇怪,又是恼怒。对于那些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来说,戒尺打手掌已经是比较重的刑罚了,那些人挨打以后,纷纷叫痛,并会非常听话;可是,这招对狄云来说,却似没有任何作用一般。 此时,狄云将戒尺捡起来,递到先生手里,问道:“先生,你为什么用戒尺打我三下呢?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让我三个时辰之后或者夜里三更去办什么事情呢?您有事直说便是,我一定会为您办到的。就算我自己办不到,还有家人帮我吗。” 老先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是既气不出来也笑不出来,他实在拿这个学生没有办法。因为他教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一个这样的学生。虽说十分聪明,但是许多时候实在让人无奈。 当初狄青夫妇请他教导狄云的时候,就说过狄云是一个非常令人头痛的孩子,虽然比较懂事,可却难以管教。这位老先却不以为然,满口答应。因为他任教多年,曾经成功教育上百弟子,包括不少出身富贵、顽皮胡闹的孩子。 可是,如今见到狄云,却是一筹莫展,恰如遇到了命中的克星一般。语言方面说不过他,却又不敢打他——他主要不是怕狄青夫妇责怪,而是怕狄云体内那股力道的反击。 工夫不大,老先生气逐渐消了,又给他讲了《悬梁刺股》的故事,结果,这个故事一讲出来,狄云又说道:“先生,我看这两个人更傻啊。” 先生道:“何以见得?” 狄云道:“先生,他们也和那个人一样。白天不用功,或者过度用功,困倦得不得了;而晚上本来是休息的时候,他们却硬挺精神,弄得精神疲惫不堪、自残身体。往大了说,这是逆天而行、颠倒阴阳;往小了说,这就是自讨苦吃,怨不得旁人。如果弄不好,万一驾鹤西归,岂不是白费了父母的一番苦心吗?同时,也会给亲人带来巨大的痛苦。” 先生听了这些话,心中的感觉实在难以用言语来表达。不过,他却也暗暗佩服,一个小孩子居然能说出如此辩论的才能,确实十分罕见。他将情况如实向狄青夫妇禀明,狄青夫妇听了,虽说不大出乎预料,却也是感到惊奇。 结果,以后这些日子里,狄云依然和高老先生继续学习。但是,狄云虽说学到不少东西,但是却没有将这些知识用在学习上,而是用在了生活之中。他的性格不但没有收敛,反倒比以前更加任性、胡闹起来,学到了不少精致的“淘气”。高先生和狄青夫妇见此,知道他也不是一个读书的材料,只好如此作罢。 狄云在写字这方面,始终也没得到提高,他虽然认识一些字,但是所识不多;让他写字,就是老大难了,不但写的歪歪扭扭,而且净是各种错别字,让人十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