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并没有很神奇,来来往往的人和上上下下的奔走,小花只觉得自己的日子很充实,也很茫然。宋苳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一有空就和小花见面,时常泪流满面。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哭,小花也不说,她哭,她就等她哭完。小花知道,悲伤的情绪是一阵一阵来的,宋苳哭完了这一阵,就会好一阵的。就这么过去了一个月。小花觉得,就这么捱下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唐宇每周末都来小花学校,他不打扰小花和宋苳,只把买来的东西放到她的宿舍,也不去见她们,就走了,这是小花的指示。张培培和李希开学之后来过这边一次,四个人一起吃了饭,她们就又回去了,声称再也不来了,太远了。 唐宇和他的乐队很快就找到了第一次演出机会,在一家酒吧里。唐宇打电话给小花,让她周末来看演出,叫她把宋苳也带来,换个心情。小花很想带宋苳去,但是宋苳说累,想睡觉。她靠在小花身上,说:“你去吧,去听唐宇唱歌,我下次吧。”小花摸摸她的肩膀。 燥热的BJ进入十月也没有凉下去,却在一场大雨后迎来了秋季。地上湿漉漉的,走在上面还会溅起水来,大家穿起了外套,抵御凉风。小花打车到了那个酒吧,进去时,乐队已经在开场了,张培培和李希坐在舞台正对着的位置,小花过去坐下。 “来啦?”张培培回头看见了小花,“宋苳呢?” “她不来。” “她怎么样了?”李希问。 “她会好的。”小花说。 她们转头认真听歌。 唐宇看到小花了,他笑了笑,笑得不明显,因为此刻的他正投入到音乐中。听唐宇唱歌,小花总是能感受到幸福,是那种真切实在的幸福。过去,能让小花感受到这种幸福的事情不多,除了张培培和李希来小花家过夜,吃阿姨做的饭,考第一,就是听唐宇唱歌了。以前小花听他唱歌,总会合上眼睛,唐宇的歌声可以带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花喜欢盯着唐宇看,再远的地方她都不想去了,她紧紧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乐队的演出很成功,观众很喜欢他们,离开地球时大家和他们一起离开地球,爱上女孩时大家和他们一起爱上女孩,这都是用音乐激起的共鸣。听唐宇的情歌对小花来说是一件满度快乐的事,因为她知道他是在唱给她听。别人是在听一个故事,小花是在听他说话,漫天的星辰满世界的人,天地之间应有尽有的愿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细算起来,小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着唐宇坐在舞台上、灯光下唱歌了。 不知过了多久,曲终,乐队鞠躬谢礼,观众鼓掌喝彩,表演落幕。唐宇下台的时候对着小花她们歪歪脖子,用嘴型让她们去后面。 小花走在前面,乐队其他人看见她,都招呼她,小花冲他们眨眨眼睛。 唐宇搂住小花,介绍到:“小明走了,这是我们的新贝斯,林军。” “小花姐。”林军腼腼腆腆地叫到。 “你好。”小花笑着说。 “来新弟弟啦?”张培培过来了,跟大家打了打招呼。 “培培姐。”林军又叫张培培到。 “我最喜欢小明了他怎么走了啊?”张培培问到。 “他没考上BJ这个大学,留家里了。”唐宇说。 李希也走进来,林军也叫她:“希希姐。” 李希微微地鞠了鞠躬,“你好。” 收拾好器材,他们出发去唐宇家,第一次演出这么成功,是要一起庆祝的。 这个房子说小不小,但是七个人一齐在客厅里还是显得满满当当的,大家七手八脚地往桌上摆着吃的、喝的,唐宇进卧室去换衣服。 “林军和唐宇一个学校吗?”张培培问。 “是。”林军点点头。 “他怎么找到你的啊?” “那天唐宇哥在教室弹吉他,我站在门口听,他看见我了,跟我说话,聊了一会儿他问我要不要跟他玩儿。” “然后你就加入他们啦?” “没有,我弹得不是很好,组乐队不太行,就没答应。” “后来呢?” “唐宇哥天天都来找我,让我试试,然后...我就觉得要不试试吧。” “弹得很好。”李希说。 “谢谢。”林军有点害羞。 “三顾茅庐呀,唐宇可以呀,没看出来他还能这么厉害。”张培培说,“哎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乐队叫花名册吗?”她问林军。 “不知道。”林军懵懵的。 张培培冲小花挑了挑眉,然后乐队的另外两个人猛推林军,“你看看你旁边的是谁,看看。” 林军转头看看小花,“哦——”他明白过来。 一时哄堂大笑。小花理着桌子上的东西,没接茬。 突然,唐宇在卧室里朝外大喊:“花儿!你过来给我找找我的衣服!我那件白色的体恤找不到了!” “衣服也要帮你找,保姆吗?”张培培朝卧室吼道。 小花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朝里面走去。 小花打开房间门,看到被弄得乱糟糟的衣柜,真想给唐宇两下子,唐宇没穿衣服,还在衣服堆里左翻翻、右翻翻。小花走上前去,把他推开,三两下就从衣柜里拿出了那件白色体恤,扔给他,他套上。小花把衣服往衣柜里塞,希望能看起来稍微规整点儿。这时,唐宇走去把房间门轻轻合上,然后倒回来一把拉过小花,把她框在怀里。窗外的光零碎地打进来,房间里暗暗的。 “他们都在外面呢,这里只有我们。”唐宇看着小花,笑嘻嘻地说。 小花弄开他的手,“把衣柜翻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说。”继续去整理。 唐宇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陪我待会儿。”他看着她叠叠挂挂。 “宋苳怎么样?” “她会好的。”小花说。 唐宇靠着小花,蹭蹭她的头发,“你好香啊。” 小花理着一件衣服,没答话。 四下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屋外唰唰的雨声,那声音很好听。 “我爱你。”唐宇说。 小花慢慢把手上的衣服叠起来。 “娶我吧。” 唐宇愣了一下,“啊?” 小花转过身,歪头看着他,“嗯?” 唐宇拉上衣柜门,把小花靠在上面,一只手拨一拨小花额前的头发,一只手挽住她的腰,把她推向自己,让她紧紧和自己挨在一起。他们离得很近很近,越来越近,他的脸几乎就要贴上小花的脸。“不能反悔了。”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小花脸颊边,吹得她的几缕发丝微微摆动。唐宇低下头亲了小花。他把她的头枕在自己的手上,不断地靠向她,他无论离她多近仿佛都是不够的,只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已经忍了太久太久,这是他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爱意,要一下子全都给她。 小花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微微抬起头来,睁开眼看她,他的头低低地垂在她的面前,一下一下地喘着气。 “他们在等着。”小花看着他。 他把小花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子上,脸贴近小花,“我不。”他又要低下头去。 “哥哥。”小花叫他。她小时候是这样叫他的。 唐宇听见她叫自己,停在了半空中,“一下,就一下。”他在她耳边央求到。他低下头亲了她一下,又把头靠在她的脖颈里,过了一会儿才放开手来。暗暗的房间里,他看着她。 “走了。”小花说。 唐宇“嗯”了一声。 小花走去开门,唐宇又拉住她,“你今晚上不走好不好?” “我明天一早要去找宋苳。” “那明天一早起床去。”唐宇牵着她的手,“我一会儿会喝酒的,你不走嘛,好不好?” “为什么你喝酒我就不走啊?”小花问他。 “你要留下来照顾我啊。”唐宇说。 小花一扭头,打开门,走了出去,唐宇跟在她屁股后面。 “你们干嘛去了?穿衣服能穿这么久?”张培培不怀好意地问到。 “关你屁事。”唐宇不客气地说。 “找打呢?” “你打。” “我不敢吗?” “不打是孙子。” “我现在就打死你。” 张培培冲过去一顿打,唐宇躲都躲不及。 “行了行了,等了这边等那边,烦死了你们。”李希冲他们喊到。 他们俩不服气地坐了过来。 “让我们先欢迎新成员的到来!”唐宇举起杯子。 “欢迎林军!”大家举杯,向着林军,林军不好意思地应和着大家,他很高兴能够加入他们。 第二天早上很早,天空乌云密布,像是雨没下完的样子,一直兜着一肚子水,随时准备放下倒。小花喜欢下过雨后的气味。 小花提着油条豆浆到宋苳的宿舍里。宋苳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头发散在脸上,见小花来了,把头探出床来。 “你想吃早餐吗?”小花问。 宋苳摇摇头。 “躺回去吧。” 小花把东西放宋苳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她身体不太舒服,昨天晚上都吐了。”宋苳的室友走过来对小花说。 小花看着她,“知道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应该是肠胃炎吧,她昨天也没吃什么啊。” “谢谢啊。” 宋苳没有肠胃炎的。 “你现在能起来吗,我们去医院看看。”小花扒在她床边,轻声对她说。 宋苳从床上坐起来,“走吧。”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们出发去了医院。小花拿一件披风在手上,外面天气凉。 “消化内科。”小花对挂号的医生说。 “挂妇产科吧。”宋苳说。 小花呆呆地望着她,愣了一会儿,对医生说:“妇产科。”然后付了钱。 宋苳没说,小花也没问,但是小花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一股又一股地往上冲。 就诊时,医生问宋苳:“例假推迟了吗?” “推迟了。” “推迟了多久?” “一个月了。” “上一次例假之后,有同过房吗?” 宋苳还是顿了一下,“有。” 小花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她似乎感觉到指甲透过布料掐进了自己的皮肤。 宋苳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去查个血吧。”医生对她们说。 她们两个谁也没说话,静静地去抽了血,等报告。她们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就那么坐着,什么事也不做,发着呆,一直等到了中午。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因为是妇产科,所以大都是女人,偶尔一两个大着肚子的孕妇,偶尔一两个有男人陪着来的幸运女人,小花看着她们,觉得她们真可怜,生病来看医生的人都可怜,她们自己也许也这么认为,因为她们的脸上都满是沉重和不快乐。 “饿吗?”小花问宋苳。 宋苳摇摇头。 小花转过脸来,也没再说话。外面下起了雨,倾盆而泻,酣畅淋漓,小花想象着街上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吓得四处逃窜的样子。 又过了许久,医生喊到宋苳的名字,小花站起来,去拿报告。她瞟到上面的HCG三个字母,但是没敢多看一眼后面的数字。她努力地镇定下来,伸手拉宋苳。 医生看了一眼报告,没有抬头,“嗯,确定是怀孕了,孕酮值正常。” 小花胸口闷得厉害,她呼吸越来越重。 “你多大?”医生抬眼看看宋苳。 “十八。” “你的父母呢?” “不在。” “孩子的父亲呢?” “我不知道。” 医生看着她。 “医生,孕酮值正常是不是说明胚胎发育良好啊?”宋苳问到。 “目前胚胎没有什么问题,具体的要做进一步检查才知道。”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有什么其他监护人吗?你是她的谁?你多大?”她转头问小花。 “她是我朋友,也十八。”宋苳替小花回答到,“医生,你有什么事就直接和我沟通吧。”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是你一定要想明白,人流对身体伤害是很大的,尤其是头胎,生一个孩子也是要考虑清楚的。你最好是能够和家人商讨一下,找到孩子的父亲,一同决定。” “嗯,谢谢医生。”宋苳说。她站起来,拉着小花一起出去了。 回学校的路上,宋苳开始跟小花说话,她告诉小花她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小花正犹豫着要说什么,她有太多的话要说,她想劝阻宋苳,可是没等她开口,宋苳就一一回答了她的所有问题。 “你不要告诉林深,他不会想要这个孩子的,可是我想要,也别告诉唐宇他们。我可以休学,一切等生完孩子再说。我也不想让我妈知道,她会受不了的,等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了再告诉她吧。我之前攒了一些钱,不少呢,加上我妈每个月会给我的生活费,能过去的,我会再想办法的。可是,”她看向小花,“我需要你的帮助。” 小花没看她,“你先不要急着决定好不好,我们再多想想。宋苳,生孩子没有那么简单,你要想着这一年你要怎么过,想着以后你拿什么养活他,你必须要为他放弃什么。我们不一定做得到,孩子是经不起失败的,是受不得差错的。林深,林深是孩子的爸爸,他有权利知道这件事,我们该和他商量的。”小花眼泪含在眼里。 宋苳心疼地看着小花,“我不急,我会好好想想的。” 到学校,宋苳让小花回宿舍,她说她累了,想回去睡一会儿,让小花也回去休息,今天早上她们都起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