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

第九章 月下之战(一)

  柳若莱与李云扬回到宋军大营时天已经黑了。   柳若莱也知道,在正式攻打叛军大营前,他们这队人马会与大将军率领的大部队同行一段路程。   此时,两支队伍已经会合。柳元景大将军正同几位将官一起,与秦唯等人叙话。看到被侍卫引入军帐的二人,戎装的大将军赶忙起身,迎了上来:“若莱,云扬,你们可回来了!”   “是,大军将!”李云扬礼貌地抱拳行礼。然而,看到大将军笑脸殷勤伸来的手,柳若莱却是沉着脸躲开了。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带兵打仗多年的将帅不由得心中一阵萧瑟:想不到十几年的父女情义,到了如今,却变得连路人都不如!   大将军将女儿和李云扬让进军帐。听完李云扬对桃林之战的讲述,帐内几位将官同时陷入了沉默。“妖孽,真是妖孽啊……”突然,有人出声感叹。   大将军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然后,用手指轻敲着桌上的行军地图,以征询的目光看向身侧的胖子:“云扬,你看……”   此时,李云扬桀骜不羁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凝重,两道毛虫般的浓眉紧紧拧在一起,用手在行军图上划拉着,说道:“按照师父和武林盟主战老爷子商议的计划,我们在这里会合后,稍作休整,随后,共同行至五雷山附近的三里坡,在那里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和若莱带领,去往五雷山,攻打御狐神教;另一路,由您带领,去往莲花寨,攻打叛军老巢。这样,我们不仅可以形成兵力优势,还能有效防止腹背受敌。   “在攻打御狐神教时,将由我和若莱以‘承光剑法’合力封住那位神秘大祭司。然后,其他人由秦唯和几位长辈师叔带领,集中兵力攻打山门。   “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五雷山山势险峻,本身就易守难攻,而山脚还有一片神秘地带,被当地人称为‘迷雾之森’。那个地方终年被瘴疠之气笼罩,虽说叫做‘森林’,可实际上,几乎没有任何活物能够生存片刻。所以,将士们如何平安穿越迷雾之森,才是当前我们需要解决的最大问题。”   看着李云扬手指在地图上圈点的地方,大将军凝眉,点头:“嗯,这个地方我知道,前阵子派去的人马,好几次也是在这里遭遇了伏击,几乎全军覆没。那么,剑兄可有对策?”   李云扬闻言,抬起头,说道:“辟邪之血,我们只有拿到辟邪之血,才能安全通过‘迷雾之森’。师父说,从周围的风水和气场来看,迷雾之森是个极阴极寒之所,很可能是有人在那儿打通了一个现世与黄泉的连接口。也就是说,迷雾之森的瘴气源头,来自黄泉。因此,凡世的俗物对那儿的瘴气不会有任何抵御作用,唯有上古神兽辟邪的血才能有效。但是,辟邪乃是上古传说中的神兽,只怕,它的血当今之世不是说寻,就能寻找得到的。”   然而,当听到李云扬的话,大将军却搓着手笑了起来:“好,好,云扬,只要你能说出破解之法,我相信,以瑞王爷的手段,没有什么东西是他采办不到的,哪怕是凤毛麟角!”   大将军对瑞王爷的信任,却换来了柳若莱的冷哼,就连李云扬也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师妹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瑞王爷”这个名字。   大帐里的气氛为之一窒。然而,毕竟不愿把气氛搞僵,李云扬赶紧打破沉默,顺便岔开了话题,说道:“那好,这段时间,我们就先休整一下人马,等辟邪之血到手,再继续前进。”   “哈哈哈,好,云扬,就照你说的办!”大将军说着,挥手招来侍卫,即刻便将需要的东西以飞鸽传书,传回了辰州城。   当晚,大将军在军中大排宴宴,招待李云扬等一行武林豪杰。柳若莱拒绝出席宴会,并在开席前离开了父亲的军帐。   看到女儿离开时,竟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征战多年的中年男人心中禁不住一阵凄然。眼见女儿就要步出门去,他忍不住出声叫住,说道:“若莱,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句话都不愿与爹爹说吗?”   柳若莱身形顿了顿,却低着头没有回答。她掀开帐帘,一袭白衣头也不回地融入了夜色。   柳若莱的帐篷被安排在离中军大帐最近的地方。到了晚上,帐篷里就只剩下了她独自一人。   简单地梳洗完毕,柳若莱躺在帐篷简陋的睡床上。可是,她的心绪却怎么也无法平静。闭上眼睛,那漫天漫地的桃花雪便又出现在她的眼前:桃花花瓣如同北方隆冬时节最盛大的冬雪一般飘落,然而,在被粉色花瓣覆盖的血泊中,一个白衣、银发,俊美无俦的少年正用衰弱的金色眼睛凝望着她。少年苍白的唇齿翕合,喃喃地说着诀别的话语。   可紧接着,下午桃花林中那张戴着白玉面具的脸,也出现在她的眼前。虽然整张脸都被白玉的面具遮住,可是,面具后面,那双凄迷的金色眼睛,却越来越清晰地浮凸出来。渐渐地,面具背后那双浮凸出来的金色眼睛,与另外那双衰弱的金色眼睛重合在一起——   “若莱……不要再为了……我的谎言……伤心,请你……一定,一定,一定要忘了我……”虽然是不同的声音,但是,那两双眼睛却用着相同的、衰弱而炽烈的眼神凝望着她,说着同样的话语。   “啊,不!”柳若莱蓦地惊醒,大叫着从床上翻身坐起。   啊,原来,又是个梦!   “呵……”柳若莱抱着剑垂下头,苦笑着将手埋入额前的秀发:我真是疯了!虽然都是狐妖,可是,那个人他怎么可能会是兰夜?兰夜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也许,除了黄泉,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再相见了!   “大小姐,您没事吧?”帐篷外面传来询问的声音,那是她的呼叫惊动了值夜的官兵。   “没事!”柳若莱应道。   外面重新恢复寂静,只是偶尔才有巡夜官兵整齐的脚步声响过。   柳若莱坐在暗影中,又从衣衫的内袋里摸出那方白色的锦缎包裹,摊开来,小巧的银制桃花簪躺在她的手心,她把脸轻轻贴在簪头的桃花上。   兰夜啊兰夜,你也曾说过,让我忘了你,可是,我做不到啊……八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曾经多么想要随你而去,但是,你却告诉我,你是妖,我是人,即使死了,我们也无法到达同一个彼岸。后来,师父说,已经死去的人,只能活在活着的人的思念里。所以,我才活了下来,但,这却只是为了思念你!   醒来之后,柳若莱再也无法入睡。她穿上衣服走到帐篷的窗边,撩开窗帘,月光便如水银一般倾斜进来,衬得窗外夜色更加安宁。突然间,月下的空气中响起“扑簌簌”的声响,竟是一只白色的纸鹤,自行远远地从天空中飞了过来。   柳若莱从窗口伸出手,纸鹤便稳稳落在了她的手心。   “我在西方三里外的桃林等你,速来!”   拆开纸鹤,看到纸上的字迹,柳若莱皱起了眉头:会是谁呢?纸面上的字体娟秀清丽,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子之手。但不管是谁,她都要去看看。   而此时,五雷山深处,星辰宫。   “你说什么?教主下山去了?”听到下属的报告,正在黑暗中打坐调息的大祭司霍然睁开了双眼。   听出幕后之人口气中的不悦,年轻的属下吓得激灵灵打了冷颤,哆嗦着,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回道:“回大祭司,是,是的。”   “她自己一个人出去的吗?”   帘幕卷开,一袭白袍出现在帘幕围成的密室门口。然而,匍匐在地的年轻人却连头也不敢抬,而且,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哆嗦着说道:“不,还有牙婆婆。大,大祭司,属下无能,没能阻止教主,请大祭司责罚!”   “责罚你们有什么用,教主要去哪里,你们拦得住吗?”大祭司摆摆手,说道,“你下去吧,立刻把这件事报禀报给紫玉大巫,并告诉她,我会在黎明前,将教主带回。”   “是。”年轻人领了命,一路匍匐膝行,退出殿门。   来到门外,准备起身离开,可年轻的属下这才发觉,自己浑身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而且,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他已经两腿战战,浑身酸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幸好不是上一任抚影大祭司,否则,以抚影大祭司乖戾的个性,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并不是自己过错的“过错”,他也一定早就被推出去斩首了吧?   御狐神教大祭司站在大开的窗前,山顶的夜风吹来,吹得他银发白袍猎猎飞舞。他用心感受着风中的气息,白色的身影渐渐地在风中变得虚幻,转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