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将近傍晚时分。由于此次出征,随队出发的,只有她一名女子,所以她被安排在了离李云扬军帐最近的那个单独的帐篷里。走出帐篷寻找李云扬时,她发现,营地里竟然还有很多人在进进出出。其中有几个,居然还是当初在七尾玲珑阵中,就“死”在她面前的人。
经过一路询问,柳若莱找到李云扬此时所在的帐篷,打开帐帘走了进去。李云扬正和那个叫秦唯的年轻道士,正在照看通铺上几个动也动弹不得的人。还有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给铺上的人把脉看诊。
眼下,这座帐篷里真可谓是一片“愁云惨淡”。只见,铺上的几个人像死猪一样躺着,一动不动,嘴里哼哼唧唧的声音却是此起彼伏,好像受了多大的苦楚。
看到柳若莱走进,秦唯向她行了道家的拱手礼,打招呼道:“柳师姐。”而李云扬此时却正盯着那个给伤员看诊的中年人发呆。
“他们没什么事儿,就是在阵中被术法击中,遭到了惩戒,休养几天就好了。”中年人把完脉,起身对他们说道。
“啊,钟前辈,原来是你,你就是昨日在阵里的那个糟老头子!”仿佛这才认出中年人身上的门派配饰,李云扬忽然大声说道。
“糟老头子?!”一瞬间,柳若莱仿佛看到,几条黑线在中年人的脑门上形成了实质。紧接着,一个大巴掌又落在了李云扬的后脑勺上。
“你说谁是糟老头子”中年人气闷地瞪着李云扬的胖脸。
这时,柳若莱也认出,这人就是萧山派四大长老之一的钟不弃,从前还在栖霞顶时,她还见过他。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的外貌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
“不是,钟前辈,我是想说,您厉害啊,昨天在阵里还老的都快进棺材了,今天,就……”
“你说谁快进棺材了?”李云扬的每句话,仿佛都是在这位前辈的火气值炸药桶上蹦迪。“臭小子,陆师兄那么板正的个性,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不三不四的徒弟!连尊敬师长都不懂?”说着,就又要上手教育他。
秦唯见状,赶忙上前阻拦。
“快走啦,妹子!”李云扬则是瞅准了时机,拉着柳若莱快步走出了营帐。
不多时,秦唯也走了出来。“李师兄,你没事吧?”他关切地看着李云扬,毕竟他后脑勺上刚才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子。而柳若莱却觉得:该打!
见李云扬摇头,秦唯才笑着说道,“昨日,钟前辈在玲珑阵中露了本相,可修行之人,本身追求的,就是寿与天齐,也难怪你说的那些话,让他如此生气。”
也就是说,那位钟前辈如果没有现在的真气护体,那他就该是昨天那副模样。那,这位秦唯小师弟,不会也是……
柳若莱想着,就看向了秦唯,仿佛秒懂了她的眼神,秦唯一脸黑线,说道:“我今年十九,是真的。”
柳若莱“哦”了一声,转回头去。
听秦唯讲,柳若莱才知道,原来,七尾玲珑阵是最近这两三年,由七尾山清虚观掌门——清阳真人是为了给徒弟们试炼降妖功法所创的一种阵法。这种阵法主要目的是试练,所以不会给闯阵之人造成什么实质性损伤,然而,作为一种试炼,挑战者一旦失败,自然也要接受相应的惩罚。这惩罚就是——试炼者一旦被阵中的法术击中,就会尝到与实际受伤一样实打实的痛苦滋味。
那天他们误入阵中时,截击叛军被留下来照看马匹和粮草的那一小队人,并未入阵。所以,当在阵中“死去”的同伴被弹出法阵的时候,他们则刚好被等在这里的同伴给一个个“捡”了回来。
“可是,七尾玲珑阵既然无法伤人,那御狐神教又为什么要给我们布下这样的法阵?”
“我想,他们这次应该只是为了试探。”秦唯回答道,“七尾玲珑阵不是什么凶险的阵法,所以,就算我们强行破阵,也不必担心会像其他阵法或法术一样,让布阵者因为施法失败,而造成严重的反噬。”说到这里,秦唯笑了笑,说道,“看起来,御狐神教的这位大祭司,还是一位颇有心机的人呢!”
柳若莱和秦唯聊着天,李云扬则是想着那满帐篷动弹不得的同伴,只觉得头大如斗。要不是还哼哼唧唧的,只怕是这些人把扔到外面,和那些叛军尸体简直分不清谁是谁了都。不过好在清点人数后,虽然整个营寨里已经躺倒了一大半,但好歹算是没有什么伤亡。
躺倒的人这么多,只怕这两天队伍都无法正常继续前行了。
吃了晚饭,临别时分,看到柳若莱就要走进自己的帐篷,秦唯突然喊住了她。看到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秦唯对她说道:“柳师姐,那时在阵中袭击你的妖怪——水魉,最善捕捉人心脆弱之处,然后,将人诱入水中,食其心肝。只有心智足够坚定,毫无弱点之人,才能无懈可击,不中魅术。可是,那时,你却被它控制了。师姐,我对你说这话并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我们前路未卜,不知还有多少陷阱、多少危险,我希望你能早日突破心障。”
听到他的话,柳若莱低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抬头,冲着年轻的道士勾了勾唇角,说道:“嗯,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秦唯则再一次向她拱手行礼,随后离开。
回到帐中,柳若莱躺在榻上,抱剑和衣而卧。
此时,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月朗星稀,清冷的寒气偶尔还是能够透过行军帐篷并不怎么严实的门窗钻进来。
她拉过被子,用力地裹住自己的身体。突然,胸口处,有什么东西硌疼了她。柳若莱从胸前衣襟里摸出一方用小巧的白色丝帕裹成的布包,摊开来,里面躺一只银制的桃花簪。簪头是浅粉色珠花攒成的精致桃花样式,桃花下面缀着细碎的纯白色珍珠步摇。
柳若莱把脸轻轻贴在簪头的桃花上。这只并不昂贵的银簪,却是她今生最最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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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州……关于兰夜的所有记忆都是从那里开始。
三月三歌舞节——湘西苗疆地区一个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每年的这一天,几乎所有苗人少年少女都会走出家门,走出村寨,在河溪旁、山坡上,跳起芦笙舞,彼此之间以歌寄情,纵情欢乐。
嘉佑二年三月初三。
这一天,辰州城里同样是大街小巷,人山人海。走在大街上,几乎到处都可以看到穿着苗人节日盛装的男男女女,随处都能听到热闹的歌舞声。
辰州城正门的门楼上,祭旗已经竖起,祭祀的鼓声在空气中激荡,“咚咚咚”“咚咚咚”……
每年这一天,辰州城的街市也是最繁华的。街道两旁,所有门店统统开门纳客,里面摆满了来自各地的货物。人群聚集的地方,还有杂耍班子在卖艺表演:上刀山、踩苗刀、吞火、碎大石……各种惊险好看的节目引来一连串的叫“好”之声。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等等我啊……”
忽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匆匆跑出一个粉团也似的豆蔻“少年”。听到“他”的叫声,前面那个年龄相仿的俊俏少年忽地停下了脚步,扭回头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喊什么啊,玉瑱?‘小姐、小姐’的,咱们现在可是‘男人’!”被称作“小姐”的少年皱眉说道。
后面的“少年”被捂住嘴巴,黑白分明的大眼转了两转,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此时的身份,连忙点了点头。嘴巴上凝脂般的小手这才放下,玉瑱大口大口地吸了两口气,待到气息甫匀,才苦着脸说:“小姐,哦,不,少爷,老爷说现在辰州城里不安定,咱们这样偷着跑出来玩,真的没事吗?”
是的,这两个“少年”,正是九年前的她和玉瑱啊!那个时候的她们虽然简单得就像白纸,但,却是简单而快乐的。
听到玉瑱的话,柳若莱弯弯的柳眉微微一竖,说道:“能有什么事啊?小姐我可是仙剑门下,有我陪着,你还怕什么?再说了,不是还有那家伙!”
顺着柳若莱大母手指点着的方向,玉瑱看到,前面正在观看苗人刀山表演的人堆里,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子正在手舞足蹈地哇哇大叫。
“大师兄,走啦,你还要在这里看到什么时候?”柳若莱说着挤上前去,从人堆里,把那个正看得兴致勃勃的胖子给生拉硬拽地拖了出来。虽然是被人强行拉走,但胖子并不气恼,看到街边那些新鲜玩意儿,依旧兴奋得两眼放光,说道:“若莱,我还是头一次来湘西呢,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这么热闹的集市。”
“当然啦,来这儿之前,小姐连栖霞顶的山门都很少下呢。”玉瑱同样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玉瑱,别这么说嘛,好像咱们多没见过世面似的。”听到玉瑱的话,柳若莱撇了撇嘴说道,“再怎么说,这里的集市也没有京城的大吧?”
“是啊,少爷,虽然没有京城大,可是,却有好多京城里见不到的东西啊!”玉瑱说着,突然欢叫一声,扑到路边,嘴里面还兴奋地哇哇叫着,“少爷,快看,这些香囊好漂亮!”
卖香囊的老婆婆一身长苗打扮,手中握着用香木钉成的木头架子。架上挑着许多苗绣的香囊。香囊上刺绣的那些色彩鲜艳的美丽图案,果然和中原地区的有大不同。“三文钱一个,小少爷,喜欢的话,就买一个吧。”看到玉瑱爱不释手的模样,老婆婆笑得满脸皱纹都纵到了一起。
“玉瑱,喜欢吗?那我给你买一个吧。”接话的居然是胖子,说着,他已经从身上掏出三文钱放到了老婆婆的手里。
玉瑱顺从地点点头,从那些香囊当中挑了个最中意的。她正要佩戴在身上,却听到老婆婆笑呵呵说道:“这位漂亮小哥真是好眼光啊,挑的那只香囊正是合欢纹,拿去送给心爱的女孩子,一定能够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听到老婆婆的话,霎时间,胖子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呆呆立住。玉瑱更是手足无措,白净粉嫩的俏脸上蓦地充了血,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玉瑱,柳若莱哈哈笑了来。玉瑱的脸和脖子都变得更红了,一下子捂住脸蹲在地上。似乎还嫌玉瑱羞得不够,柳若莱笑嘻嘻冲玉瑱甩着手说道:“哎呀,老婆婆眼光真好,说的话每句话都那么中听!”“什么呀,老婆婆那是什么眼神嘛!哎呀,小姐,你讨厌啦!”玉瑱说着,突然捂着脸站起,转身跑了。
“哎呀,玉瑱,你跑什么呀?”这里这么多人,柳若莱还真怕她跑丢了,赶紧拖着还在一旁有些愣怔的胖子,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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