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015年5月) 一 回村 秋收后的黄昏,村口新竖的“中国移动”4g信号塔闪着红灯,像一根插进土地的电子火把。 黄建国开着新买的轿车回来,后备厢里卷着一张红条幅: “长根绿色农庄——土地流转示范户”。 他把车停在地坝里,轮胎压过十五年前那两道早已风化的履带印,像给旧伤又缝了一道新针脚。 黄长根蹲在牛棚门口磨镰刀,刀口贴着磨石,每一下都溅出火星。氓已二十五岁高龄,肩峰塌陷,皮毛黯淡,可一双耳朵仍机警地转动。 听见车门响,它抬头,看见黄建国西装裤下露出的棉袜——袜口绣着细小的“@”符号,像一条被网住的蚯蚓。 “爸,合同我带来了。”黄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打印好的 A4纸,“一亩一千二,一口气签十年,比种稻子划算。” 黄长根没接,用拇指试刀刃,一道血线立刻从指肚浮起。他把血抹在鞋底,像给土地盖了个私章,才开口:“地没了,牛拴哪儿?” 黄建国笑着指了指车屁股:“我准备把牛卖了。镇上新开的‘草原风情’烤吧,出价五千八,包活宰。” 老人霍地起身,镰刀尖指向儿子鼻尖,刀尖上的残留的血线颤成一粒红露水。 空气里,铁锈味、柴油味、干草味混在一起,像一场迟到的暴风雨。 二 麻绳 夜里,黄长根翻出那截十五年前被氓挣断的缰绳。绳子早被磨得发白,却在中间重新打了死结,像一段故意留下的疤。他把绳子一圈圈缠过牛背,低声念: “氓,你放心,只要我手里有绳,就没人敢卖你。” 牛侧过头,鼻尖蹭到老人手背——那上面布满镰刀留下的细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田契。 三 大学来信 12月,黄小川从省城寄来明信片。正面是灯火通明的东方明珠,背面只写了一行: “爷爷,我在写论文——《消失的耕牛:后农耕时代的符号》。明年暑假,我准备带同学回村拍纪录片。” 邮戳 2014.12.11,邮票上的一头水牛正低头啃着草坪。黄长根把明信片插进犁把裂缝,像插一面小旗。 夜里他做梦:自己变成一张邮票,被贴在牛背上,邮差是儿子——可是邮戳却是屠宰场的蓝章。 四 立春 2015年 2月,省里“村村通”工程把水泥路铺到黄家的地坝。第一辆大巴送来12名大学生,背着三脚架和无人机。黄小川走在最前,头上戴着棒球帽,帽檐上印着“Vlog时代”。 他们把摄像机对准牛棚,补光灯一亮,氓的瞳孔里出现两个小小的白色太阳。 “爷爷,您跟牛说句话。”黄小川把话筒递过去。 黄长根望着镜头黑洞洞的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补光灯太亮,他看见自己混浊的瞳孔里,氓正被那束光缓缓推远,像皮影戏里被拉薄的牛皮。 五 直播 3月,在4g网络的加持下,短视频平台上线农村频道。黄小川把账号取名“最后的耕牛”,第一条仅15秒的视频就冲上百万播放量。 画面里,老人在水田里,手里握着一把长竹条,像是随时要“招呼”老牛的样子。 牛在他身前拉木犁,犁沟翻出湿润的黑土,他们的步伐是那么默契。 字幕飘过—— “老铁们,真正的有机慢生活,打赏给老牛买把青草!” 两个小时,礼物刷屏:火箭、游艇、嘉年华……折算人民币 6600多元。 下播后,黄小川兴冲冲地冲进牛棚,举着手机给爷爷看:“钱到账了!够买一台小型旋耕机了!” 黄长根盯着屏幕,看见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被滤镜磨得光滑,像一块被机器抛光的旧木。 他抬眼,看见氓正望着他——那双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清晰的恐惧。 六 断绳 5月,油菜收完,麦苗未起,土地空得像一张等待签字的合同。 黄建国领着镇里的技术员,把一台崭新的手扶旋耕机推到地中间。 发动机一点火,黑烟腾起,像一条刚出洞的土龙。 黄长根牵着氓站在田埂,手里攥着那条重新接好的麻绳。 “爸,最后一次。”黄建国喊,“让老牛耕两垄,留个纪念镜头,再让机器收尾。” 老人不答,弯腰给氓套上木犁。 木犁一入土,黄牛肩胛抖了一下,似乎闻到十五年前柴油与血腥混合的旧味。 它忽然发力,不是向前,而是向左—— 犁头撞上一块去年修水渠剩下的隐藏的水泥桩,缰绳猛地绷紧,又瞬间松弛。 “咔嚓”一声,木柄断裂。 缠在木柄上的麻绳也第二次断开来。断口整齐,像被无形的刀割过。 氓失了方向,冲进刚翻好的那片水田,蹄印深深浅浅,像要在尚未完全被水泥吞没的土地上,刻下一串最后的密码。 黄建国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技术员笑:“正好,机器不用绕路了。” 七 夜雨 夜里下起今年第一场暴雨。 黄小川守在电脑前剪片子,背景音乐选了《我心永恒》。 黄建国在堂屋算收益:土地流转租金+直播打赏+旋耕机代耕订单,合计比去年翻了三倍。 黄长根独自蹲在牛棚,把断绳浸在盐水里,一圈一圈重新搓紧。 氓卧在他身旁,腹部剧烈起伏,像一座即将塌陷的小山。 “你也老了。” 老人低声哼起旧时吆牛调,声音被雨声撕得七零八落: “嗬——走咧——” 尾音刚落,氓忽然挣扎着站起,拖着半截断绳,一步步挪到棚口,对着外面的黑夜,仰头长哞。 雨幕中,那声哞叫被无数雨点切割,散成碎末,像一封被退回的旧信。 黄长根伸手去拉绳,却只抓住一把空。 绳头在雨中漂起来,像一只被剪断的风筝,再也找不到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