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岛屿

第一章 邂逅

  (一)   (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坐在桌前,开始给你们讲这个曲折的故事。关于爱,关于时间,关于物质,关于离别与改变。一如易碎的玻璃,和那历经变迁的岛屿。)   新年的前一天,例行公事地给所有的人发去祝福的短信。自编的几句话,简单,实在,不温不火。短信的最后,用括号标着自己的名字:平安。   一个活在都市中却常常将自己封闭的人,只有在重大的节目,才会用短信这样的方式向他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发出的短信很快会有回音。大多是翻版的祝福,少数几个,在祝福的同时,会以一种好奇的口气询问他的近况。这样的短信来往,一如今天的冬日阳光,看着温暖,却没有力度。   一个短信却聚集了所有的阳光,让他感到分外眩目。   你还好吗?我离婚了。   下边显示着它的来处:晓棠。   那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它一直烙在心底。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将它翻拣出来,细细地,端详。然而几年了,它总是悄无声息,如一个黑洞,无法反射所有的光热。   仿佛一场夏夜的强风,突然的冲击让他有些兴奋,有些无措。过了很久,他才用颤抖的手指按出这几个字:你现在哪里?   我还在老家。   我前一个月刚刚经过那儿,又看到了我们逛过的商场,还有街上成片的花园和小树林,你们那儿变得很漂亮了。   现在我就在那商场里上班。商场附近还建了一个很大的游乐场。如果有空,过来玩玩吧。   有空,我明天就有空。   他的每个字里已经充满期待。而这样的期待一直延续了四年。两个被海水分割的岛屿,历经沧海桑田,它们又已触手可及。   (二)   长久地无法静下心来写作。每天都是繁琐的事务,难缠的人们。   生活毫无规律。早早地出门,到位于半空中的写字楼里上班,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早餐是米粉。午餐是盒饭。晚餐则更加简单,可能是几块面包,或者是路边买来的烤红薯。   身体日渐消瘦,不成人形。不知道哪一天会倒下,永不起来。对死亡并没有什么恐惧,但对生又留恋不已。   离乡背井,来到这个叫作武汉的城市,转眼,已是七年。城市在变得年轻,而人却在仓促地老去。   一年前开了一个博客。开通之初,每天殷勤地打理,在上边记录自己的生活和心情,还有虚构的文字。相册里有自己拍的照片,粗糙,暗淡,一如自己的生活,和身边的世界。   访客渐渐地多了起来。点击量过了10万。对每一个人的到来,他都会去回访。人们都说,他是一个彬彬有礼的人,在网络上,他亦如此。   那时他正在恋爱。她叫雪儿,随州人。各方面都不算出众,是他认为绝对配得上自己的女人。他在博客上详细描写了他们的恋爱细节,虚虚实实,给人一种甜蜜幸福的感觉,就像三毛的撒哈拉故事。   但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真相。他的付出总是得不到回报。但他无法舍弃她,她偶尔的施舍,包括很少的肌肤之亲,都让他兴奋不已。他在这个城市孓然一身,如果没有她,他会更加的寂寞。   他想着改变这种不冷不热的状况,但又无法前进一步。然后,妥协了,想就这样下去,有一个人牵挂,有一个人充填自己空虚的生活,也不错。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想永远这样地下去呢?   (三)   两人之间的联系不再频繁。一般是他给她打电话,或者发短信。而她言语很少,不管是声音,还是文字。   他知道他们之间出了问题。   公司有一个派驻外地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想距离是检验感情的试纸,如果,感情不能因为距离而变得疼痛,那这样的感情肯定就麻木,或者腐烂了。   当时的天津,还是一个破旧的城市。玩遍了几个景点之后,他开始陷入了孤寂和无聊。   他不喜欢开放的夜生活。所有的夜晚时光,他都耗在了网络上。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QQ无所事事地挂着。   雪儿在那边一言不发。开始会告诉她一些这边的见闻,还有一些情话。但那边只是轻轻的应付。   一个人在他的博客上留言:天冷了,保重身体。   七个字突然让他泪流满面。雪儿没有对他说过。从来没有。父母没有对他说过。他不知道父母在哪里。   急急地去看访客的博客,发现满眼全是清丽的文字,还有飘飞的花朵。一个女生在边上轻盈地笑着,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晓棠。   仔细地读了她的几篇文章,一半是日常生活的描写,一半是对生命的感悟。   更令他感到亲近的,是从她的文字中可以看出她就在湖北,而且与武汉有关。   飘泊异乡,从出发的地方吹来的风,总是让人感到温暖。   给她留了言。说了一些欣赏她的文字和感激她关心的话,顺便说了自己的来处。他并不敢放肆。一如他的过往。   几天过后,收到她的悄悄话留言,她的距离更进一步,除了表达对他博客的喜欢,作为同乡人的喜悦,还留下了她的QQ号。   很顺利地把她加进了好友。两双手越过千山万水握到了一起。   可他需要的是拥抱。雪儿,你的拥抱我永志不忘。即使,你已看不见我。   (四)   两人开始在QQ上聊天,密度并不频繁。晓棠是一家超市的营业员,有时会下班很晚。她上网是在网吧,只有在上白班而且晚上没事的时候才去。一周也就两三次。   即使在网上见面,也没有酣畅的交流。两个拘谨的人,总是难以放开。刚开始的几次,仿佛是在硬着头皮挤牙膏。   不咸不淡地说着各自的情况。比如这边下雪了,那边下雨了;今天我吃了西餐,明天她吃了面条。诸如此类。他们都绝口不提各自的感情。   两个月后,平安被调回武汉。   与雪儿吃了久违的一顿晚餐。地点在红色恋人。这也是他们第二次来到这里。餐厅里依然充满了浪漫温暖的气氛,两人却已经有些生疏。   雪儿对他的归来没有任何的喜悦。送给她天津麻花,得到她生硬的一句“谢谢你”。席间他眉飞色舞地讲他在天津的趣事,她只是反复地用“是不是啊”来应答。以前,她会喋喋不休地讲她的事情,而现在,她已经守口如瓶。以前,她会强迫式地要他吃很多的肉以长好身体,可现在,她只管自顾自地蜻蜓点水般吃着。   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习惯性地去牵她的手,她却轻轻地躲开了。他想要去捉,她一句“不要乱来!”让他退避三舍。看着她把头偏向一边离他隔着一米距离走着,他知道,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后来他从他们共同的一个朋友处得知,雪儿其实早就有了新的男友。他还得知,他之所以败给那个男人,就是那个男人拥有一套很大的房子。那个朋友对他说,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有一个稳定的归宿呢,而这个归宿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可以遮风蔽雨的房子。   他尽管也多次跟雪儿说过,他会在这两年买个房子的,他会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娶她。   可是雪儿没有等到他的承诺实现。平安亦没有想过再去挽留,他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   回家一打开电脑,雪儿的笑容就扑面而来。这笑却像一阵寒风,令他打了一个寒噤。   迅速地登录QQ,急切地寻找另一个名字。可是,那个长发大眼的头像就那么一直灰着。   给她发信息,一直没有回应。   给她留言:晓棠,我想去见你,很想!并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只要她一上线,就会看到他的信息。   (五)   近一个月后,平安踏上了开往咸宁的火车。绿色的车皮缓缓启动的刹那,他的心突然变得春波荡漾。   终于收到了晓棠的回复。   你真的要来吗?平安。希望我不是做梦。   你肯定不是在做梦,做梦的可能是我。晓棠,我这边一片黑暗,只想向你那边的光亮走去。   发生了什么?平安。你诗一样的语言却让我不安。   没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只是突然地感到孤独,我是如此地想要见到你。晓棠。   那就来吧,我的诗人,作家,才子。定下行程前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出发的当天微云满天。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柔和的光芒。天气乍暖还寒,空气中隐约有花香的味道。这是仲春时节。   在来之前想像过N种见面的浪漫情节,以为会有期待中的电光火石,以为,会相见恨晚。   当两个人真实地出现在彼此的面前,都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以前在网上见过彼此的照片,于是在见面时极力地与照片中人进行对比。   结果,两人都说真人比照片中好看。   吃过中饭,晓棠带平安去看太乙洞,然后去看竹海。   咸宁是有名的桂花之乡和毛竹之乡,后边山上的竹林漫山遍野,一片苍翠。两人走在竹林中,踩着松软的竹叶,抚摸着那带着竹白的粗大的竹子,倾听偶尔传来的水声和鸟鸣。   两人抢着背诵关于竹子的诗句或者文章。突然想起一部很老的电影:《庐山恋》。   在下一处陡坡时,平安先小心地滑下,准备在下边迎接。晓棠在后边战战兢兢地下行,最后的加速度,让她重重地扑在他的怀里。   一把火突然地烧了起来。两个年轻身体的初次贴身接触,很容易地起了激烈的化学反应。他们倚着一棵粗大的竹子,紧紧地拥抱。伴随着沉重的呼吸,还有愈演愈烈的欲望。   但最后,她及时地扑灭了这把火。   平安,这样不好,我真的没有准备。她面若桃花。   平安想再把她揽入怀中,但听到不远处传来人的说话声,只好放弃。   下山时,天色将暗。街上已经升起了一片灯火。   她带他到一家当地特色风味餐馆吃晚饭。柴火烧制的菜肴盛在粗糙的器皿里,散发着好闻的香味。晓棠说他现在不好回去了,干脆在这住一晚,她说她父亲和弟弟出车跑长途去了,母亲也回了乡下外婆家,家里只有她一个。而她明天上中班,早上还可以陪他泡温泉。来咸宁不泡温泉,那可是白来的。   其实,他也希望留下来,不是为了温泉,而是希望,和她在一起。   (六)   吃过晚饭后无处可去,早早地回到家里看电视。   这是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位于城市的边缘。两排式样相似的楼房比邻而立,形成一条略显杂乱、冷清的小街。街上的小树稀稀拉拉,似乎弱不禁风。房子一楼的前边是前厅,放着摩托和一些工具。进去是客厅、餐厅、厨房。二楼是父母的房间和杂物间。她和弟弟的房间在三楼。   来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着一部她喜欢的电视剧。她递给他一个香蕉,叫他吃。她说她很喜欢吃香蕉。坐在旧木头沙发上,感到有些冷。   她说热水烧好了,让他去洗澡。他说不用,只需洗脸洗脚。她自己去洗了,半个小时后出来,浑身散发着一股沐浴露的香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有电话找她。有一个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对妈妈似乎没有很大的耐心。   十点多钟了,看到他打了几个呵欠,她提议休息。   她把他带到三楼她弟弟的房间,让他睡这儿。他熟悉了情况后,跟着她到了她的房间。   她同样在三楼的房间摆设极为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老旧的的书桌,一把掉漆的木椅,一台十七寸的电视。桌上放着画妆品和几本杂志,一个帆船的模型据说已经陪伴了她十年。   她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安静的房间变得热闹起来。她开始似乎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一会,才请他坐。他在床前坐下,对电视并不怎么感兴趣,就随手翻看着杂志。其实,他根本看不进去。她与他隔着一个身位坐着,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两人很少说话。过了半个小时,她说,你不是困了吗?困了去睡吧。   她用温柔的眼光看着他。当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对时,心突然有如触电,有一种东西被瞬间激活。他挪过去,突然地将她环腰抱住。   无力地推脱之后,她达成了妥协。两人可以感觉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把门和灯都关上之后,平安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静谧的岛屿。一个月夜下的岛屿,月亮是那明灭变幻的电视屏幕,而风吹动阳台上衣服的声音有如海浪轻拍海岸。   但他再一次失败了。这次没有人阻拦,但也无人引导。他在抵达前的刹那突然倒下,再也无法站立。他倒在充满诱惑的岛屿之上,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