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书乌黑的眼珠转了转,道:“清醒状态下的人,萤幻无法通过入梦来使用精神烙印,其他深度的催眠幻术也不行,而浅度的幻术与催眠需要距离极近,自然也无从施展。”
“而且浅度催眠幻术会留下痕迹,并且持续时间较短,一般都是战斗时才会使用的。萤幻的主要能力还是通过入梦来施展的。”
她话音未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晃动的双腿也停了下来,盯着赵誉道:“你怀疑那萤幻强者就在船廊的众人之中?”
赵誉摊了摊双手,道:“若是如此,不必让李秀秀出手,郑玲六品萤幻的浅度催眠与幻术,就可以覆盖整个船廊。”
“我那时也是七品道门,在船廊上确实未感应到灵力波动的迹象...”
赵誉皱眉沉思片刻,房中陷入诡异般的安静。沈妙书和彩儿对视一眼,不知赵誉在想些什么。
深度的能力需要入梦施展,和浅度的能力对距离要求苛刻。李秀秀的异常是偶然?既然不是那为何要多此一举?
赵誉问道:“萤幻强者施展能力时,是不是与李秀秀当时情况类似?”
谢婉言点了点头,道:“萤幻强者确实在施展深度能力时确实如神游外物一般,但记忆不会丢失。”
沈妙书也皱了皱眉:“就算当时给我种下了精神烙印,可要种下什么呢?”
赵誉接过话茬,道:“郑玲在郡主府中,因法阵的存在无法对郡主使用能力,寻个机会在外界使用能力,就可以对郡主种下精神烙印。”
他猜测,当时种下的精神烙印应该是在三四天后吃下那颗通灵丹。如此简单的烙印不会让郡主过于抗拒,且留不下太多痕迹。
沈妙书回道:“当时玲儿确实在船舱甲板上,但若是她施展能力,那李秀秀的异常又如何解释呢?”
对啊,郑玲既然是雍纪所暗探,当时还随郡主出行,自然没理由让那隐藏的萤幻再出手。
难道有什么内容是郑玲无法做到的?
需要那位隐藏起来的萤幻强者不惜在船廊众人眼皮下展现异常也要出手?
“难道是...”
赵誉脑海中像是瞬间闪过一道电光,他喃喃自语:
“如果当时李秀秀的目标不是郡主呢?”
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
沈妙书猛地站起身,榴红裙摆带翻了矮几上的茶盏。青瓷落地碎裂的脆响在暖阁里格外刺耳,褐色的茶汤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痕,像凝固的血。
“你是说...刘秀秀当时在控制……郑玲?”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说,那个隐藏的萤幻,当时的目标不是我而是郑玲?”
赵誉盯着地毯上那片茶渍,脑中飞速旋转:“六品萤幻对催眠有很强的抗性,但如果是同途径更高品级的强者出手,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完全可能。”谢婉言接过话头,淡琉璃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冷光,“而且正因为郑玲自己就是萤幻,她反而更容易放松警惕。她不会想到,会在那种场合、被同途径的人偷袭。”
沈妙书缓缓坐回软榻,手指紧紧抓住裙摆。烛火在她脸上跳跃,那张总是明艳的脸此刻苍白得吓人。
“如果…如果是这样…”她喃喃道,“那玲儿她…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光,刺破了连日的黑暗。
但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郑玲的嫌疑,是从通灵丹开始的。”赵誉语速越来越快,“但如果她自己也是被控制的呢?”
谢婉言倒吸一口凉气:“萤幻途径确实有不表现出异常的控制方法。”
“‘替代’,四品的术法,将施术者精神力分出一半强制控制目标,将目标的精神力压制在体内,由施术者掌控目标的身体。”
“此术法分出的精神力无法收回,即便是四品萤幻使用后也会跌境。完全不如幻术与催眠实用,几百年来都比较罕见。”
“要知道,四品强者已经是一方霸主。除非不得已,实在没有使用这个术法的必要。看来雍纪所的人为袭击郡主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赵誉了然,如此便可说得通为何郑玲被控制后没有异常出现。
他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萤幻途径也太过诡异!
“可那道吃下丹药的精神烙印…”沈妙书声音发颤,“是在我身上啊。”
赵誉看着她的眼睛:“李秀秀控制郑玲后,以郑玲之手控制郡主。”
李秀秀自从上船便一直在寻找机会,等到郑玲打坐或打盹的间隙,使用替代强行控制郑玲。
刘秀秀醒来后会丢失部分记忆的原因也有了印证,因为她强行分割了一半的精神力注入了郑玲的身体中,导致原来的身体精神恍惚。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停了,连烛火都静止了。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可怕的真相。
沈妙书捂住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背叛。
是比背叛更残忍的利用。
郑玲的意识被锁在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杀害郡主的凶手。
她无法阻止,像一个活死人。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将郡主推往那个早已布好的屠刀之下。
在郡主袭击前,郑玲在郡主府的法阵的加持下,勉强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但也只来得及更换一个新的香囊并在里面藏着术法。为后续的调查提供一个方向。
这是她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作为提线木偶最后的挣扎。
这也解释了蒋峪和隐藏的萤幻,也就是李秀秀,为什么要对调查进度异常关心,不惜贸然出手。因为他们不知道郑玲留下了什么线索。
烛火“噼啪”又爆了个灯花,暖阁里光影摇曳。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纠缠、拉长、变形,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赵誉打破沉默,“那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
但新的问题随之到来,既然那隐藏的萤幻是李秀秀,李家母子在京城有大把的机会控制郑玲然后对郡主下手,为什么要选在江州?
因为京城中强者太多?李秀秀害怕暴露?赵誉都说服不了自己相信这个理由。
好像他们,特意把地点定在江州。
京城确实高手如云,但那是大雍暗探经营数十年的地方,根基远比江州深厚。如果只是为了杀郡主,在京城布局成功的可能性其实更大
除非他们在江州有必须完成的事。
甚至袭击郡主的第一顺位都不一定是沈妙书。
他们所图为何?
赵誉的血液有些发冷,雍纪所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卷入旋涡的赵誉好像陷入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不过有新的调查方向总归是好的,案件总归又有了进展。
赵誉缓声道:“我等会儿将猜测汇报给刘千户,跌境的四品也有五品,抓捕李秀秀需要万无一失。”
“那就这样定了。”谢婉言点头,“郡主,您这些天…”
“我知道。”沈妙书打断她,“我会待在府里,哪儿也不去。舅舅加派了护卫,王府的五品萤幻供奉许嬷嬷也会常过来看看。”
她说这话时,挺直了脊背。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要活着,”她轻声说,像在发誓,“活到弄清楚真相的那天。”
赵誉看着她,忽然想起那身榴红。
那么亮,那么烈,像要在黑暗里烧出一条路来。
有些人,注定要在血与火里淬炼。
“下官告退。”他躬身,和谢婉言一起退出暖阁。
廊下日光明亮,照得刚出暖阁的赵誉睁不开眼。
“你觉得,”谢婉言忽然低声问,“郑玲真的不知道吗?”
赵誉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她不知道。”最后,他说。
不是为了郑玲,是为了沈妙书。
为了那个坐在烛火旁,强忍着眼泪问“她最后清醒过吗”的姑娘。
有些真相,太残忍了。
残忍到宁愿它是谎言。
夜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枯黄的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场无人观看的、沉默的舞蹈。
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
书房里的光线比暖阁冷硬许多。青石地砖反射着从窗棂斜切进来的日头,在墙壁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刘大卫坐在长案后,听完赵誉的陈述,那张国字脸像结了一层霜。
李成正已经站了起来,在屋里踱步。他手中的毛笔忘了放下,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地砖上溅开几个小小的黑点,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替代……”刘大卫重复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案几边缘缓慢地叩击,“如果真是这个术法,那雍纪所这次是下了血本。”
一个四品强者跌境为五品,这代价不是沉重二字能形容的。
四品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修行者,能坐镇一州,开宗立派。跌境意味着前路尽断,此生再无望重返巅峰。
“他们在图谋什么?”李成正停下脚步,声音发紧,“值得用一个四品的前途来换?”
没有人能回答。
房中众人都不认为沈妙书值得上四品强者自愿跌境也要布下这等阴谋。若跌境都能承受,其实会有更多的方法成功袭杀沈妙书。
他们的计划过于周密,四品强者都自愿跌境,以至于现在计划失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书房里只有日光在缓慢移动,将三个人的影子从西墙拖到东墙。窗外偶尔有仆役经过的脚步声,轻而急,像在逃。
“赵百户,本案你居功甚伟,但抓捕李秀秀的行动你就不要参与了,五品强者的战斗余波都不是你能承受的。”刘大卫低沉着声音说道。
赵誉本就不想参与抓捕,如今倒是正中下怀,他没有拒绝,躬身道:“是。”
刘大卫又看向谢婉言与李成正,道:“李百户去联系江州临安卫,于各个城门布防,谢百户乔装一番,疏散李府周围百姓。我去向王爷汇报此事。”
谢婉言有些犹豫,并未领命。
刘大卫皱了皱眉,问道:“有问题?”
“千户,我刚刚晋升六品,进入灵散期,十二时辰内修为尽失。”
“你总算想通了。”刘大卫先是一阵讶异,然后欣慰地笑道,说着还打量了一眼赵誉。
赵誉有些莫名其妙,谢婉言晋升得也莫名其妙,刘大卫看我更是莫名其妙了。
刘大卫沉吟道:“我预计抓捕李秀秀的计划不会很快实施,毕竟跌境的四品也是迈入过大修行者的行列,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也说不准。”
“我会向王爷汇报,江州只有王爷一个四品强者,破军途径也不好对付诡异的萤幻。为保万无一失,应尽快向朝廷国子监借调个大儒前来。”
刘大卫说着的时候看了看李成正,李成正立马会意,回道:“我先回临安,向老师们汇报,与大儒一同回来后再通知江州临安卫布防。”
刘大卫点了点头,道:“避免打草惊蛇,如此甚好。”
“至于赵百户就先回去休息,事成之后我自会向王爷给你请赏。嗯...谢百户也休息一天,消息还没泄露,如今就我等几人知晓,我先去面见王爷。”
“是。”赵誉谢婉言二人躬身行礼。
李成正作为儒家途径,赶路自是极快的,更何况他有儒家经意在身,几个术法就可以到临安。
不过他应该舍不得用,毕竟用一次少一次,使用完还要大儒重新录入,大儒出手的代价可是不轻的。
大儒所求不过顶级的诗词文章,但有异乡人的存在,诗词都被他们抄光了。导致天元大陆的本土儒家修行者都没有异乡人受重视。
赵誉与和尚闲聊时谈及过此事,异乡人甚是不要脸,“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都抄,天元大陆可是没有长江的。
这让赵誉甚是无语,你们都穿越了我还怎么装币啊?我能记住的就那几首,来得又晚,都被前人摘了桃子。
赵誉叹气,说好的缓抄,慢抄,有节奏地抄,先抄带动后抄的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敢抄那句诋毁儒家的顺口溜,“铁骨铮铮劝人忠,世修降表衍圣公。”若是真有人敢抄,想必儒家也会用脚背狠狠地亲吻他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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